先说这本书最特别的地方:它不是传下来的,是挖出来的。
西晋的时候,汲郡(在今河南卫辉一带)有个叫「不准」的人,盗掘了当地一座战国大墓。他进去是为了拿陪葬的财物,墓里那些成堆的竹简,他看不上,也就没有带走——据说是随手拿来点火照明的。
后来这件事被官府知道了。竹简被收走,一车一车运出来。
这批竹简后来被称作「汲冢书」,里面除了《穆天子传》,还有那部著名的编年史《竹书纪年》。
一次盗墓,意外带出了一批埋了几百年的书。这件事的因果有点荒唐,但它确确实实发生过。
不过细节要留个余地。出土的具体年份,史书记载有出入——有说咸宁五年,有说太康元年,也有说太康二年。墓主人是谁也有两说,有人说是魏襄王,有人说是魏安釐王。盗墓者「不准」这个名字,读音也历来有异说。
凡此都不确定。这不是史书不用心,而是这件事本身隔了太多层转述。读古书遇到这类地方,老实说一句「存疑」比给一个干脆的答案更靠得住。
再说整理。竹简在地下埋了几百年,出土时编连散乱、竹片错位、字迹漫漶。要把它读通,需要一批学者来做。
当时参与的有一位叫荀勖,字公曾,官做到司空,是西晋的大臣兼学者。《穆天子传》经过他这一批人的校定,才有了可以读的本子。后来东晋的郭璞又为它作注。
所以今天读到这本书,其实是三层叠在一起:墓里埋的那份、西晋人整理出来的那份、以及后人注释传抄的那份。这个认识很重要——读它的时候,别以为自己读的就是战国人写下的原样。
那么书里写的是什么?
主角是周穆王,西周的第五位王,名叫满。《史记》里关于他的记载不多,只说他即位的时候已经五十岁,在位五十五年。而《穆天子传》整部书都在写他:带着大队人马一路向西北而行。
一部正史几乎不提的王,在另一部书里走了几千里。这两处记载的落差,正是这本书最值得看的地方。
书分六卷。前五卷记西行,最后一卷记他一位宠爱的女子盛姬去世的事。西行的路上有会盟、有游猎、有各地献上礼物,也有山川里程——写得很具体,具体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有人走过。
而全书最出名的一节,是他在瑶池见到西王母。
关于这位西王母,必须把两本书放在一起看。
《山海经》里的她是什么样的?「豹尾虎齿而善啸,蓬发戴胜」——豹的尾巴、虎的牙齿,喜欢长啸,头发蓬乱,头上戴着饰物。这是半人半兽的模样,是一位神。
而《穆天子传》里的她,与周穆王在瑶池对坐,饮酒,赋诗。她自称「帝女」,说话的口气像一位远方的君主。两人一唱一和,还约了再见。
同一个名字,两副面孔。
这不是谁写错了。早期的神本来就有不同的写法:一种是把自然的力量人格化为兽形的神,一种是把它写成人间的君主。《山海经》走的是前一条路,《穆天子传》走的是后一条路。两本书都不算「错」,它们只是各自需要一种说法。
所以读上古神话,最要紧的一步不是记住她长什么样,而是记住「她在哪本书里长什么样」。这一点弄清了,很多看着矛盾的地方就都讲得通了。
这本书的性质,学界也有分歧。有人把它看作旅行记,认为其中包含真实的地理信息;有人把它看作小说一类,认为主要是敷演;也有人认为它近于史官记录的残存。三种说法都能找到理由,也都没有到能定案的程度。
顺便说一句:这本书今天读起来并不算过瘾。它没有起伏的悬念,人物性格也不鲜明,大半篇幅都在记路、记礼、记住宿。它不是用来「看故事」的,是用来「看痕迹」的——看三千年前的人怎么记一件事。
如果今天读它,可以试三个读法。
第一,读「出土」。先弄清这本书是怎么到我们手上的:谁盗了墓、谁收了简、谁做了整理。这一步做完,你会对「古书」这两个字有一个全新的感觉——很多书能留下来,靠的不是必然,是偶然。
第二,读「同一人物的两副面孔」。把《山海经》和《穆天子传》里的西王母各读一遍,不必评判哪一个更「真」,只看各在什么场合下被这样写。这是理解早期神话最有效的一步。
第三,读「路上的细节」。书里那些地名、里程、礼物、会盟的仪节,才是它最扎实的部分。故事可以敷演,细节不好凭空想——越具体的地方,越值得停下来看。
郭璞这个人也值得提一句。他为《穆天子传》作注,还给《山海经》《尔雅》《楚辞》作过注。今天读上古几部怪书,多半都要经过他的手——一位东晋人的注解,成了后世两千年理解这些书的入口。
最后说一句。这本书最好的地方,是它留下了一种相遇的样子:一个从东方来的人,走了很远很远,在一个叫瑶池的地方,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,两个人坐下来,喝了酒,互相唱了歌,然后分开。
唱的内容今天还能读到。三千年前的两个人说了什么,就这样被埋在墓里,又被一个盗墓的人无意中弄了出来——这件事本身,比故事还像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