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博物」这两个字,今天看是「知道很多东西」的意思。但在古代,它有一个更讲究的用法:「博物君子」——指见识广博、遇到奇怪的东西能说得出来的人。这个词出自《左传》。
《博物志》这个名字,就是这个意思:一本记「广博之物」的书。
作者是西晋的张华,字茂先,范阳方城人。他是西晋的大臣,官做到司空,封壮武郡公;同时也是一个文学家,文名很高。在当时,他有一个特别的名声:博闻强记,朝廷里遇到说不清的事情,都去问他。
这个名声有实际的用处。史书里记着,晋武帝时有人送来一种奇怪的东西,满朝没人认识,张华一看就说出它是什么、从哪里来、可以做什么用。「博物」几乎成了他的外号。
不过他的下场并不好。八王之乱中,赵王司马伦要篡位,张华不肯附从,被司马伦及其党羽所杀。
《博物志》就是这个人把所知的世界写下来的一部书。原本十卷,分门记载:山川地理、异域方国、人物异闻、奇物怪产、神仙方术、杂考琐记。山在哪、水里有什么、远方有怎样的国、什么东西能治什么病、什么现象该怎么解释——他把这些分门别类摆在一起。
这里必须先把一件事说清楚:今天读到的《博物志》,已经不全等于张华原来写的那本。
它有散佚,也有后人增补。也就是说,今本里有些东西可能不是他写的,有些他写的东西已经不在了。这种情形在古代典籍里很常见——书是抄的,抄一千年,就会走样、会缺、会多。所以读古书的第一件事,往往不是读内容,而是先问:这个本子是什么时候定的?定本的人动了哪些地方?
再说书里最有名的一则故事。
旧时说天河与海相通。海边有个人,每年八月都看见有木筏从海上漂来,去而复来,从不误期。他起了念头,就在筏上搭了棚、备了干粮,乘上去了。
漂了十来天,还能看见日月星辰,后来就恍恍惚惚,不分昼夜了。又过了一阵,忽然到了一个地方:有城郭,有屋舍,远远望见一座宫中有一群织妇在织布;又看见一个男子,牵着牛在水边饮水。
牵牛的人看见他,很吃惊,问他:你怎么会到这里来?他说明了来意,反问这是什么地方。那人说:你回去以后,去蜀郡问严君平就知道了。
他回来后去找严君平。严君平是成都的隐士,在街市上卖卜为生。听完之后,严君平说:某年某月某日,有客星犯牵牛宿。一算那个日子,正是此人到天河的时候。
这则故事后来被称为「八月槎」。「槎」就是木筏。它把海、天、星宿和一次旅行串在了一起——没有一样是能验证的,但每一样都有个交代。这则故事与牛郎织女的传说也互相牵连,后人常把它们放在一起说。
书中还有一类内容同样值得看,比如「某地山中的猿猴能化为人形」之类的传说。这类条目今天读来荒诞,但它们记录了古人对「人与其他生灵之间的界限」的想象:边界是可以移动的,所以他们才要一再说明它在哪里。
那这本书该怎么读?
不能当科学书看,也不能当历史书看。它既没有验证的方法,也没有记载年月。但它有一层别处没有的价值:它记录的是「当时的人认为世界是什么样子」。
这层价值其实很重要。想知道西晋人以为海上有什么、山南水北有什么、什么现象该归到什么类别里去,去看这部书最直接。而看清楚一个时代「以为」什么,往往比知道他们「知道」什么更有意思——因为「以为」的那部分,才是他们做决定时的依据。
可以和另一部晋代的书比一比。与《博物志》时代相近的,还有干宝的《搜神记》。两本书里都有奇奇怪怪的东西,但志趣不同:《搜神记》记的是「事」——某人遇到某事,有情节、有结果;《博物志》记的是「物」——某地有什么、某物长什么样子,多半没有情节。一个在讲故事,一个在做清单;中国后来的志怪传统,这两条路都在走。
再说「八月槎」这一则。它其实牵动着三个传说:一是牛郎织女,因为故事里有织妇与牵牛人;二是「海与天相通」的古老想象;三是后世流传的「张骞乘槎」——有人把乘槎的人换成出使西域的张骞,说他到了天河。同一个母题,换一个主角,就成了另一个故事。这是传说流动的常规做法。
还有一层背景值得一提:古人对远方的想象并不是凭空的。汉唐之间,中原与西域、南海的往来一直存在,商人、使节、僧侣带回来的见闻是真的。这些真见闻,加上层层转述中的走样,就成了「异域奇物」那一类记载的底子。所以这类书常常是对半的:一半是路上真的听过的事,一半是听的人自己添的。
分清楚这两半,是读这类书最有意思的地方,也是最难的地方。
最后说一句态度上的事。张华这个人,是因为不肯附从篡位者而被杀的。他写过《鹪鹩赋》,写一只小鸟,说它「巢林不过一枝,每食不过数粒」——在林中筑巢只占一根树枝,每次吃东西不过几粒。一个号称「博物」、什么都知道的人,写下的却是这样一只小鸟。会给他这本书添一点别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