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三八三年秋天,前秦的军队从长安出发,往南走。
苻坚是前秦的皇帝。这个国家在他手里统一了整个北方——前燕、前凉、代国,一个个被他吞下去。北边只剩一个东晋,偏安在长江以南。
苻坚想把它也收了。
出发前,史官记下了这支军队的规模:步兵六十多万,骑兵二十七万,旗帜和鼓声前后相望,绵延千里。苻坚自己说得更狂——他说把马鞭投进长江,都能把水截断。
这话传出去,就成了「投鞭断流」。
东晋这边,宰相是谢安。朝廷派出的主将是他的侄子谢玄,带的兵叫北府兵——一支从北方流民里招募、在广陵一带练出来的军队,人数大约八万。
八万对八十七万。这是纸面上的数字。
后方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。战报送到建康的时候,谢安正在和客人下棋。他看完信,放在一边,接着下。客人问他什么事,他只说了一句:小孩子们已经打败了贼。下完棋回内室,过门槛时木屐的齿磕断了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东晋没有等着挨打。十月,前秦的前锋攻下寿阳。晋军派刘牢之带五千精兵夜渡洛涧,突袭秦将梁成的营寨。梁成被杀,秦军折了一万五千人。
这一仗不大,但改变了后面的气氛。
苻坚本来以为东晋好打。他带着八千骑兵赶到寿阳,登上城楼往南看。对面晋军阵列整齐,士气不低。他又往远处看——那边是八公山,山上的草木在风里晃,他一看,全像是晋军的兵。
他回头对身边的苻融说:这也是强敌啊,怎么能说是弱的?
苻融是他的弟弟,这时是前锋统帅。
几天后,双方在淝水两岸列阵。晋军在西岸,秦军在东岸。晋军没法过河——一过河就会被打在半渡上。
谢玄派使者过河,对苻融说了一段话,大意是:你们孤军深入,却把阵摆在河边,这是打持久战的架势,不是想速战;如果你们稍微后退一点,让我们的兵过河,两边决个胜负,不是更好?
苻坚答应了。
他的打算是:等晋军渡到一半,骑兵冲下去,正好收网。这在当时是常用的一手。
命令传下去,前秦的军队开始往后退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这支军队不是一个整体。里面有氐人、鲜卑人、羌人、匈奴人、丁零人,各部各有各的将,说话都不太通。后退的命令一传开,谁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。有人在退,有人在跑,有人干脆不知道为什么要退。
这时候,一个人喊了一声。
他叫朱序,本来是东晋襄阳的守将,城破被俘,苻坚没杀他,让他在秦国做官。这时他正在秦军阵后。趁着这一片混乱,他高声喊:秦兵败了!
这一声,把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。
后面的兵只听见前面在喊败,转身就跑。晋军趁势渡河掩杀。苻融骑马冲进乱军想稳住阵脚,马倒了,被人踩死在里面。苻坚中了一箭,单骑逃回淮北。
逃的路上,史书里写了一句:闻风声鹤唳,皆以为王师已至。风吹草动、鹤叫一声,溃兵都以为晋军追来了。
这就是草木皆兵和风声鹤唳的来处。
——故事讲完了。但这一战有几个地方,分开来看,比合在一起讲更有意思。
第一,那四个成语里,有两条最早其实不出在《资治通鉴》里。
「草木皆兵」出自《晋书·苻坚载记》;「风声鹤唳」最早见于《晋书·谢玄传》。这部书是唐朝人编的,成书在公元六四八年。而《资治通鉴》是北宋司马光编的,成书在一〇八四年——晚了四百多年。
司马光是拿《晋书》等旧史重写的这一战,所以今天我们读到的版本,底子其实是唐人的。
第二,编《晋书》的人,把「草木皆兵」写成了一件有神在的事。
《晋书·苻坚载记》在记这段之前,先写了一句:朝廷听说苻坚南下,会稽王司马道子用威仪的鼓吹去求钟山之神,还给神封了相国的官号。后面接着说,苻坚看到草木像人这件事,「若有力焉」——好像有神力在起作用。
也就是说,唐朝的史官是把它当神助来记的。这一层,今天讲这个故事的人一般不提。
第三,那八十七万不是前线的数字。
八十七万是《资治通鉴》记的动员总数。真正到了淝水前线的,是前锋那一部分:一部史书说二十五万,一部说三十万。今天有学者认为,秦军在前线的兵力可能只有十几万。
晋军八万对秦军十几万——差距仍然有,但没有「八万对百万」那么惊人。所谓「以少胜多」,是拿全国动员的数字去比的。
第四,苻坚败得那么快,不只是因为轻敌。
他轻敌是真的,但让大军一溃千里的,是那道后退的命令撞上了一支临时拼凑、语言不通、各部各怀心思的军队。这一点,他手下的老臣王猛早就说过了。
王猛死前拉着苻坚的手留下两句话:东晋虽然偏在吴越,但它是正统一脉,不要去打;鲜卑、羌人才是我们的仇人,早晚是祸患,要慢慢除掉。
苻坚没听。
淝水一战之后,被他收在长安的那些亡国贵族——慕容垂、姚苌,一个个起兵。慕容家的燕国重建了,姚苌杀了苻坚,建了后秦。前秦几年之内就散了。
一场仗的败和一个国家的散之间,隔着的那些年,其实早就写在王猛那句遗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