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王庄在冀东。庄外一条沙河,河不宽,水浅的地方只到小腿。河上没有桥,两岸来往靠一处渡口,枯水的日子,人都是蹚过去的。
庄里有个后生叫王小,二十七了,还没成家。他爹死得早,死那年王小七岁。他娘守寡,把三个孩子拉扯大,两个闺女嫁出去了,剩下这一个儿子。庄里人不叫她本名,叫她王小娘。
王小靠砍柴吃饭。一把斧子,一副柴担,一头青灰的毛驴。坡上是栎树和荆条,柴砍好捆成两捆,驴背上驮一捆,他自己挑一捆。一担百十来斤,逢双日去集上卖,一担换三十来文,卖了钱籴两斗米,剩下的攒着。攒了三年,也没攒够说媳妇的钱。
王小娘这些年托过两个媒人。头一个嫌他家没有地,第二个嫌他嘴笨,见人不叫先说话。她夜里做针线,做到灯芯短了,就搁下针,吹灯。
那年秋天,他赶集回来晚了。
出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。走到河边,月亮上来了,白晃晃照着水面一层碎光。他把驴拴在柳树上,正要解柴担,看见河滩上站着个女子。
年纪看着二十上下。上面一件白布衫,下面一条靛蓝布裙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面沾了土,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。她站在那儿像在等船,可渡口早没人了。
王小问:过河?她说是,北岸李家屯有亲戚,等了半个时辰,没等到一条船。
王小看了看水。秋水凉,下去一趟能冻透骨头。他说:我把驴牵过来,你骑驴过去。驴在柳树上甩了两下耳朵。
她说不用。她说:你把外面这件衣裳替我拿着,我蹚过去,湿了里头,回去能换。
她把白布衫脱下来,叠成四方的一块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顺手搭在柴担上。
她下了水。水到膝盖,走得很稳,脚底下没打一个趔趄。到对岸,她回过头,把衣裳要回去穿上,道了一声谢,往北边的道上走了。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小牵驴回家。夜里他娘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,他说河那边有人过不去。那件白布衫他拿在手里一路,轻。轻得不像一件布做的衣裳。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走夜路手抖。
第二回是半个月以后。还是那个渡口,还是月亮,她还是在河滩上站着。
这回她没让他拿衣裳,自己走到河边一块青石跟前,把白布衫脱下来,压在石头底下。压的时候她侧着身子,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绺。
王小站在柳树底下,看得清楚。她下了水。走到河当中,月亮正好从云里出来,光从她背后照过来。
那一瞬间,他看见月亮照透了她的身子。河底的石头、砂子,连一条游过去的小鱼,都在她身上显出来。
他手里的柴担响了一下,他赶紧扶住。她过了河,从石头底下把衣裳取出来穿上,还是道了一声谢,还是往北去了。这回她没回头。
王小在河边站了很久。回去的路上,他没有跟娘说。他这辈子没出过三十里地,最远到过县城,看过一回庙会,人挤得他站不住脚。他没看过这样的事。
过了两天,他去井台上打水。井台是庄里人说话的地方,早晨打水的人多,桶挨着桶,话也挨着话。有人问他:王小,前些日子夜里你老往河边跑,做什么?
他照实说了。他说有个女子要过河,他送了两回。
打水的人都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汉子笑了一声。他说:送了两回?王小,你送的是人还是狐精?
井台上笑开了。有人跟着说,两回都在月亮底下,哪来这么多巧事。也有人说:你咬一口中指,抹她脸上,是人是狐,一试就知道。
王小挑着水往家走,一路上那句话在耳朵里响。他没跟娘说。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,想起那件白布衫压在石头底下的样子,想起月亮照透她的那一下。他拿不准。
第二天他下坡砍柴,斧子砍偏了两回。中午他娘叫他吃饭,他说不饿。夜里他又去了渡口。他不是去害人,他就是想要一个明白。
那天夜里的月亮比前两回都亮。河滩上一个人也没有,草棵子被风吹得贴着地。她来了,还是那身衣裳,还是那个包袱。他见了她,嘴上说不出话。她说:今天还送?他说:送。
走到河边,他把手伸进嘴里,咬住中指。牙一使劲,血就出来了。他甩手。
一滴血落在她的白布衫上。布上嗤的一声响,像水滴进烧红的锅。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,肩上烧出一个小洞,洞口一圈焦黑。
她的身子晃了一下。晃的那一下里,王小看见的不是人。他没敢看第二眼,赶紧低下头,两只手死攥着柴担。
等他再抬头,她又站定了。还是那个女子,衣裳上多了一个洞。她低头看那个洞,看了一会儿。
她说:你要看,看见了吧。王小不出声。
她说:我过了两回河。两回你一句都没问过。我姓什么,你不知道;我从哪来,你不问;我夜里为什么要过河,你也不问。她说:井台上人家一句话,你就信了。
王小站着。他手里那件衣裳,是他刚接过来的,破洞在肩上。他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把衣裳拿过去,自己穿上,把破洞那一面转到肩上遮住。她说:我本来是要留下不走的。
说完这句,她转身往河滩那头走。这时候河堤上亮起一盏灯。
是王小娘。她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,站在堤上。半夜里儿子不在炕上,她起来找,顺着河边找到了这里。
她下了堤走到跟前,先看的不是儿子的手,是姑娘肩上那个洞。她说:衣裳破了。她说:外头凉,进屋,你把衣裳脱下来,我给你补。
女子站着没动。王小娘又说:家里有干净布。补丁用靛蓝的,压在你那件白布衫上,不显。女子还是没动。王小娘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她说:这孩子心眼实。他爹死那年他七岁,从那以后,家里就没添过人。他耳朵软,是没人教过他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
女子站在河滩上,站在月亮底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跟着灯进了屋。
那天夜里,王小把自己一件干净布衫放在她睡的那间屋门口。第二天早上,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柴担上。她穿着它,在灶下添柴。
后来的事,庄里人都知道。她补了那件白布衫,补丁在右肩上,靛蓝的,针脚很密。她洗、她做、她缝,跟着王小上坡打柴。冬天王小娘咳嗽,她熬了半个月的梨水,一天两碗,端到炕头。
第二年开春,两个人成了亲。王小娘把攒了多年的两吊钱拿出来,做了两桌席。庄里来了二十多个人。井台上说过那句玩笑的汉子也来了,喝了两碗酒,说了几句吉利话。王小没让他多喝,也没说什么。
后来有人问过她的来处。她说:姓胡。问的人没往那头想,端着碗就走了。只有庄东头那个教过私塾的老先生,头一回听见这个姓,愣了一下,低头吹了吹茶沫,什么也没说。
再往后,庄里再没人拿河边的事说笑。有人问过王小一回,那天夜里你究竟看见了什么。他说:我看见河底的石头。
河滩上那块青石,现在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