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的茶馆里，说书的先生拍一下醒木，先不说话。
底下的人端着茶碗等。有人喊：「说猴。」先生喝一口茶，才开口。
他说，东边海上有一座山，叫花果山。山顶上立着一块石头，高三丈六尺五寸，围一圈二丈四尺。
石头受了日精月华，日子久了，当中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滚出一个石卵。风一吹，石卵化成一只猴子。
那猴子眼睛一睁，两道金光射上去，一直射到天上。玉帝坐在灵霄殿里，看见了。他问：「下界什么东西放光？」
千里眼、顺风耳看了，回话：是花果山上一只石猴，刚出世。玉帝说：「不足为奇。」
先生说到这儿停了一下。他说：你把这四个字记住。
猴子落到地上，跟山里的猴群混在一处。一天，一群猴在溪边玩，看见一股瀑布从崖上挂下来。
有猴说：「谁钻进去，再活着出来，我们就拜他做王。」连喊了三声，没有一只应。
石猴跳出来说：「我进去。」他闭眼一纵，跳进瀑布。
瀑布后面没有水，是一座石桥。桥那头有石桌、石凳、石碗、石盆，一块石板上刻着两行字：花果山福地，水帘洞洞天。
他跳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水。猴群围上来，拜他做王。
他做了很多年王。有一天喝酒，忽然放下杯子哭了。别的猴问：「大王怎么了？」
他说：「我们都会死。」第二天他就走了。他编了一只木筏，带几个果子，从海上漂出去。
漂了很久，到一块有人的陆地。他在那里学人说话、学人走路，长了一副人的样子，只是遮不住一身毛。
又过了几年，他往西走，走到一座山，叫灵台方寸山。山里有个洞，洞里的祖师收了他，给他起名叫孙悟空。
祖师教他七十二变，又教他一个筋斗云。翻一个筋斗，十万八千里。
学了几年，他在师兄面前变了一棵松树，师兄们拍手叫好。祖师听见了，把他赶走。走的时候交代一句：以后惹了祸，不许说是我的徒弟。
他回到花果山。山里的猴告诉他，海里的龙王常来讨东西。
孙悟空下了海，进了东海龙宫。龙王搬出一堆兵器：大刀、九股叉、画杆戟。他都嫌轻。
龙王说：「后头还有一根。」那是一根铁柱子，插在海底，有斗那么粗。上头写着「如意金箍棒」，重一万三千五百斤。
孙悟空伸手一摸，说：「细一点好。」柱子就细了。他说：「再细。」又细一圈。他把棒提起来，一路打出龙宫。
出了海，他顺路去了地府。阎王案上摆着一本生死簿。他翻到自己那一页，拿笔把「孙悟空」三个字划掉。又翻到猴属，把里面的名字全划了。
然后他一路打出地府，回了山。龙王和阎王一起上天告状。玉帝面前，太白金星出了个主意：给他一个官，把他收到天上来。
玉帝点头。孙悟空第一次上天。他到了御马监，才知道自己封的官叫「弼马温」。他不知道这官有多大，转头问旁边的马夫。
马夫说：「不大。不入流。养得好，夸你一句；养不好，罚你。」
一个老马夫补了一句：「不过这名字起得有讲究。马厩里养一只猴，马不闹瘟。这三个字，就是照着这句话起的。」
孙悟空当天就下界了。他把棒往地上一戳，在山头挂出一面旗，旗上四个字：齐天大圣。
玉帝又派兵，打不动，只好再招安一回。这一回给了「齐天大圣」的名号，还盖了一座大圣府。府里设两个司，一个叫安静司，一个叫宁神司。有官无禄。名号响亮，事没有一件。
后来玉帝派他去看蟠桃园。
园里有三千六百株桃树。前一千二百株，三千年一熟；中间一千二百株，六千年一熟；后头一千二百株，九千年一熟。
他看园子。他吃桃。
有一天，王母娘娘要办蟠桃会，派七个仙女来摘桃。孙悟空问：「请了谁？」
仙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报：西天的佛老、上八洞的神仙、各方的星君、各殿的尊者。
他问：「有我吗？」仙女说：「没听见有这个名。」
他没发火。他放下手里的桃子，转身走了。
他先去了瑶池。会还没开，桌上摆着酒和菜。他用定身法把摆席的小仙定住，自己坐下来吃。
吃完，他晕头转向，走进了兜率天宫。那是太上老君炼丹的地方。炉边的葫芦里有金丹。他倒出来，一颗一颗吃，像吃炒豆。
吃完他醒了，知道自己闯了祸，翻身下界，回了花果山。
这一回玉帝不再招安，派了十万天兵。
第一阵是巨灵神，被一棒打退。第二阵是哪吒，三头六臂对三头六臂，也退了。
第三阵来的是二郎神。两个人在半空打了三百多个回合，谁也不服谁。
天上有人放暗器。太上老君从袖子里掏出金刚琢，往下一丢，打中孙悟空的后脑。
他栽下去。绳索捆上，勾刀穿了琵琶骨——这一下，七十二变也使不出来。他被押到斩妖台。刀砍，砍不动。雷劈，劈不焦。火烧，烧不着。
太上老君说：「扔进我的八卦炉里炼。」
炉里是文武火。炼了七七四十九天。第四十九天，老君开炉。
孙悟空从炉里跳出来。烟把两眼熏成了火眼金睛。他一脚踢翻炉子，一路打到灵霄殿门口。玉帝趴在案下，喊了一句：「快去请如来佛祖。」
如来来了。他先不伸手，先跟孙悟空打一个赌。他说：你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，翻一个给我看。翻出我的手掌心，天宫让给你；翻不出，你下界再修几劫。
孙悟空跳上他的掌心，翻了一个筋斗。
他落在一处，看见五根肉红的柱子，柱上冒着青气。他以为自己到了天边。他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了一行字：齐天大圣，到此一游。又在第一根柱子底下撒了一泡尿。
再翻回来，他看见如来的中指上写着同样的一行字。
他想跑。如来把手一翻，五指化成金木水火土五座山，压在他身上。那山叫五行山。
先生说到这儿又停了。他说：书里借山神的口算过一笔账——这山是王莽篡汉那年落下来的。
底下有人接话：「王莽是汉朝的。」「对。到唐朝贞观年间，唐僧去取经，揭了山顶的帖。这么一算，五百年。」
山上贴着一张帖。唐僧揭下来，山开了，猴子出来了。
孙悟空出来的第一件事，是给唐僧磕头。第二件事是戴上紧箍。那是观音交给唐僧的一顶帽子，帽上有个金箍。戴上以后，唐僧念紧箍咒，他就头疼。
先生把醒木收进袖子。有人问：「后来呢？」
「后来他跟一个和尚，走了十万八千里，取了一部经回来。」「那他不就白闹了一场？」
先生说：「你听漏了一句。他一开始要的是『皇帝轮流做，明年到我家』。天庭从头到尾没打算把他打死——先给一个官，再给一个名号，再给一顶帽子。」
「他没被除掉。他是被收下了。」
散场的时候，有人在门口嘟囔：早先的书里不是这么写的。先生听见了，回头说：「你说得对。宋朝的本子里，陪唐僧取经的是个穿白衣的秀才，叫猴行者，不是猴模样。元朝的戏台上，齐天大圣才唱红。这猴子是一年年改出来的。」
那人问：「那最早他是谁？」先生说：「最早他是一块石头里出来的。石头里出来的东西，没人管得住，也没人肯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