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西,洛城。城东关有个挑担子的,姓什么没人问,都叫他倔三。
他排行第三。三岁上挨打不哭,五岁上跟人赌气,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,脚冻裂了口子也不回家。他娘说:这孩子拗,一根筋。街坊说:倔三这名字,没起错。
今年他三十六岁。挑一副担子,一头是盐,一头是针线、麻绳、顶针,三十六斤上下。晴天一天走四十里,洛城周围三十几个村子,他半个月转一圈。
他做买卖不会说话。旁人的盐卖八文一斤,他也八文,一文不让。有人说他:你少要一文,一天多卖两斤。他说:我称好的就是这个数。
东关的人背后说他:这人价钱上占不到便宜,可他守约。他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你这脾气,我死了也放不下。
胡老汉是他的同乡,比他大二十岁。早年在伊城北边做过几年买卖,去年回到洛城,一条腿不好,走不了远路。
腊月初八,胡老汉把倔三叫进屋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。信皮上写着七个字:大杨树村,胡宅收。
胡老汉说:这信我写了三年,送不出去。我这腿走不了四十里。倔三问:送去就行?胡老汉说:两件事。信交到,家里的话带回来。倔三说:行。
胡老汉又说:我家里那个人也姓胡,我也姓胡,一个村子一个姓。她要是留你吃饭——倔三说:我答应的是两件事,别的我不管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贴着肉。
替人捎信的事他做过不少。谁家托他带话,他不收钱。带错过一回,第二天又跑了一趟。
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出门。过了伊河,往北,上一个长坡,再下坡。他一路问了三次路。
卖炭的说:往北走,看见一棵大杨树就到了。放羊的说:我在这一带放羊十一年,没见过这个村,只有一棵大杨树。老太太说:你走到树底下就知道了。倔三把这三句话过了一遍,觉出一点不对,还是往前走。他答应了。
晌午过后,他看见了那棵树。他张开两条胳膊去抱,抱不过来。他绕树走了一圈,一百零八步。树底下靠着七八副柴担,柴是干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树后面是一户人家。青砖院墙,两扇黑漆门,门上一对铜环。门口挂着一只灯笼,亮着。白天挂灯笼。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一个村子,没有一声狗叫。
他敲门,三下。门开了一条缝。开门的老太太六十上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深青棉袄,袖口压着白边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。
倔三报了名,说了来路,双手把信递上去。老太太接了信,没拆,先看一眼信皮,说:知道了,进来吧。她说话客气,客气得像账房里的先生。后来他知道,村里人管她叫胡老太。
院子扫得干净。三间北屋,西边一间灶房,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。没有鸡,没有狗。井台上两只木桶,桶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
胡老太说要给他做饭。倔三说:我不急。信送到了,我要把家里的话带回去。胡老太说:家里没什么话。倔三说:胡老汉等了三年。胡老太看了他一眼,进灶房去了。
饭摆上来。四个菜,一壶酒,一盘白面馒头。倔三没动筷子。他从担子里摸出自己的干粮,两个杂面饼,一块咸菜疙瘩,坐在门槛上啃,就着凉水喝。他说:吃了你家的饭,这话我就不好带了。
天黑下来。胡老太给他收拾了西厢一间屋子,新褥子,绸被面。他说:我睡担子边上就行。他把担子挪到屋檐下靠墙放好,裹一件旧棉袄,睡在担子旁边。半夜他醒了一回。后院有声音,是铁东西碰在木头上,一声,又一声,很轻。
他绕到后院。月亮出来了。墙根下放着一个木笼子,一人多高,外面罩着布。笼子里有个人,是个姑娘,十八九岁,头发散着,脸上脏,手上更脏。她看见他,没喊,也没哭,两只手抓住笼子的木条。
倔三蹲下来问:你姓什么?姑娘说:姓胡。我爹叫胡老大,三年前没了,我来投我叔。倔三问:你叔是谁?姑娘说出了胡老汉的名字。
倔三说:你左手腕上有什么?姑娘把袖子往上一捋。腕子上一道疤,指头长短,是小时候烫的。倔三认得。胡老汉跟他说过。
他问:她为什么关你?姑娘说:我来的头一晚,看见她半夜在院子里,把一件东西脱下来搭在墙头上。第二天我要走,她就把我关进来了。
倔三在笼子外面坐了一会儿,问:你想不想回去?姑娘说:想。倔三说:我明天带你走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。他把担子横在院门口,堵着门,一夜没睡。这时候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。胡,狐。同音。他没说出来。他不管对面是狐是人,他管的是自己说过的两句话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敲北屋的门,门锁着。他到后院,笼子还在,布还罩着。他掀开布。笼子是空的,底下留着一根头发绳和一只旧鞋。他喊了一声。没有人应。
他走到院门口。院门不见了。昨天他敲过三下的地方,什么也没有。青砖院墙围成一整圈,四面一样高,一样平,连一条缝都没有。墙头上是瓦,瓦上落着霜。他这才明白,这家的门户不是木头做的。
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第三圈他数了步子:一百二十步。他回到大杨树底下,放下担子。昨天他在树皮上系过一根布条。布条还在。他坐在布条底下等。
下午,墙头上搭出一串钱,五十文,串得整整齐齐。他把钱取下来,压在他记得的门原来的位置上。傍晚,墙头上又搭出一块腊肉,一双新布鞋。他一样没动。
天黑以后,门开了,就开在他昨天敲门的地方。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媳妇,二十出头,红棉袄,圆髻,笑得很和气。她说:我姓胡,是这家里的小辈,我跟你走。倔三问:你左手腕上有没有疤?那媳妇愣了一下。倔三说:不是你,你回去吧。媳妇笑了笑,退回门里。门又没了。
他在树底下过了两夜。头一夜下霜,第二夜下霜还刮风。他把担子横过来挡风,把盐袋挪到最里头,怕受潮。饿了啃干粮,渴了抓两把树底下的雪。
第三天天亮,胡老太自己出来了。还是那件深青棉袄,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说:你这个人,是真倔。倔三说:我答应了两件事。信送到了,话还没到。
胡老太说:我这里没有你要带的话。倔三说:那我就等着。我担子另一头空着,能装货,也能带人。胡老太看了他很久,说:你已经知道我们是什么了。倔三说:知道。
胡老太问:你不怕?倔三说:怕。可我要是空着手回去,胡老汉问我一句,我答不上来。
胡老太问:我要是给你一句假话,你也带回去?倔三说:不带。我带的得是他家的人亲口说的话。胡老太说:那个丫头是人,我们不是人。倔三说:我知道。信我送进来了,你也收下了,收下了就得有回话。你给不出真话,就把人说给我听。
胡老太站在门口,站了一阵,退回院子里。门还开着。
过了半个时辰,姑娘从门里出来。干净衣裳,头发梳好了,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。过门槛的时候,她把脚抬得很高,像怕被什么绊住。
她走出院门。院门就没了,墙也没了。倔三面前只有一棵大杨树,树底下七八副柴担,柴上落着一层白霜。他挑起担子,把盐袋挪到后头,前面空出来,让姑娘扶着扁担走。
两个人往南走,过了伊河,走了两天,晌午头上到了洛城东关。
胡老汉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眯着眼往北看。他腿不好,坐了一下午。倔三把担子放下,放得很轻,怕磕着里头的盐袋。他说:信送到了。胡老汉说:嗯。倔三说:话我带回来了,让她自己说。
姑娘喊了一声叔,往前走一步,又站住了。胡老汉的手抖着,去摸她的手腕。倔三蹲在门口,从怀里摸出半个杂面饼,啃了一口。饼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