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冬天，长江上刮北风。曹操的船队停在北岸，孙权和刘备的兵在南岸。两边隔着一条江，谁都没动。东吴这边，管水军的是都督周瑜。
一天议事，周瑜问诸葛亮：眼下就要交战，水上要用箭，十万支箭，几天能造出来。诸葛亮说：三天。
周瑜没接话。三天，十万支。把东吴的工匠全叫来，日夜不歇，也得十天。
诸葛亮补了一句：三天办不成，按军令状处置。军令状是写在纸上的保证。办不到，砍头。
他回头去找鲁肃。鲁肃是东吴的谋士，为人厚道。诸葛亮说：借我二十条船，每条船上三十个人。船用青布做幔子围起来，两边各扎一千多个草人。草人底下钉了木桩，绑住，不叫它倒。
他说：我自有道理。这件事不要告诉都督。鲁肃答应了。他真的没说。
第一天，诸葛亮没有动静。第二天，还是没有动静。
第三天白天也没有动静。到了第三天夜里四更，他把鲁肃请上船。四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。这个时辰，人最困，江面上最静。
那一夜起了大雾。雾是从水面上生出来的。先是薄薄一层，贴着江皮走，后来连成一片。站在船头，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。船尾的人只看得见船头一个黑影。船上点的灯，火苗一跳就灭了。
二十条船用绳索连成一串，朝北岸划去。
靠近曹军水寨的时候，诸葛亮下令：船头朝西，船尾朝东，一字摆开。然后——擂鼓，呐喊。
鲁肃的脸白了。他说：你这是做什么。他们要是出来，我们一个都回不去。诸葛亮说：雾这么大，曹操不敢出来。
他让人把酒温上。两个人坐着喝酒。鲁肃的手一直按着船舷，指节发白。
北岸的曹营里，值夜的兵先听见鼓声，接着听见喊声。喊声从江面上过来，听不出有多少人、多少船。报信的兵一路跑到中军帐。
曹操站到高处看。江面上一片白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鼓声，一声接一声。他不知道对面来了多少船，也不知道那船上站着的是人，还是草。他说了一句话：不要出战。让弓弩手放箭。
一万多名弓弩手排到江边，朝雾里放箭。箭像下雨一样落下来。有的插在草人上，有的钉进青布幔子，有的射穿船板，扎在里面。声音是「笃、笃、笃」的，一阵密，一阵稀。
有一支箭带了劲，把草人的一条胳膊射断了。稻草散在船板上，一根一根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，船身斜了。一边插的箭太多，重了。船往那边压，水漫上船帮。诸葛亮又下令：把船调过头来，让另一边受箭。
二十条船一齐转。桨伸进水里，船头慢慢掉过去。原来空着的那一面，对住了北岸。弩箭又落了一阵。这一面也插满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两边的草人身上都是箭。船身不再斜，平了。诸葛亮说：收船，回去。
顺风顺水。船队往回走，走得快。
船过江心的时候，船上的兵一齐朝北岸喊：谢曹丞相的箭。
曹操听见这一句，才知道中了计。他下令去追，船已经走出二十多里。
船靠了岸。鲁肃一条一条地数。每条船上五六千支，二十条船，一共十万多支。箭镞是新的，拔下来擦一擦就能用。草人扔在岸上，稻草里还夹着断掉的箭杆。
鲁肃把经过讲给周瑜听。周瑜沉默了很久，说：他神机妙算，我不如他。
——这是小说里的「草船借箭」。下面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这件事跟故事有关系，但不是故事。古书上，这里记的是另一个人。
那是建安十八年，濡须口。这已经是赤壁之后五年。曹操带兵南下，孙权亲自坐一条大船，到曹营附近看军情。
曹军发现了他。弓箭乱放，都射在那条船上。船的一边插满了箭，重了，往一边歪，眼看要覆。孙权下了一道令：掉转船头，让另一边受箭。
船转过来。另一边也挨了一顿箭。两边的箭一样多了，船身就平了。然后他安安静静地回去了。
记这件事的书叫《魏略》。书里写这一段，只有一句：箭著其船，船偏重将覆，权因回船，复以一面受箭，箭均船平，乃还。
这里面没有雾。没有草人。没有鼓。没有鲁肃。没有军令状，也没有三天十万支。
船是真的，箭是真的，一边偏重、掉头、两边均了才平——这几步也是真的。但在古书里，这不是一场事先想好的计。是一次侦察碰上了乱箭，人在船上临时想出来的办法。他上船的时候，没打算今天收十万支箭。
小说改了两处。第一处，主角从孙权换成了诸葛亮。第二处，时间从建安十八年提前了五年，挪到赤壁之战当中。
这两处一改，性质就变了。本来是「碰上了事，怎么办」；改过之后，成了「早算准了，等着你来」。一次应变，变成了一次预谋。
还有那个「借」字。借是要还的。借了人的东西，得记着，得还，还得道谢。小说把这个字用上，曹营那一夜的十万支箭，就成了曹丞相出的一份人情。同一个动词，把敌人变成了施主。
周瑜也被改过。史书评他四个字：性度恢廓，说的是气量宽。他和诸葛亮，一个在东吴，一个在蜀，各有各的主公，未必见过几面，更谈不上私怨。小说要一个衬诸葛亮的对手，就把他写成了量小的人。
同样的事别处也有。法海在民间故事里成了拆散人的和尚。李靖在有的戏里成了哪吒的对头。真人是一回事，故事里的人，是另一回事。诸葛亮出使东吴是真的。他去过，是去谈结盟的，孙刘两家联手这件事，他出过力。至于被派去造箭，没有这回事。
曹操在这里也没被写成蠢人。他的选择是不出战、只放箭——雾里看不清虚实，不出战是稳的。这跟史书上那个谨慎的曹操，是一条路子。
赤壁这一场仗，真正的胜负手是两个东西。一个是火攻，烧了北岸的船。一个是疫病，曹营里病倒的人太多。这两样都不好听，也不好看。小说把它们换成了借箭、借东风。借箭这个晚上，也就有了雾、有鼓、有酒。
天亮了。雾从江面上一层层退下去，先露出桅杆的顶，再露出船身，最后露出北岸一整片水寨。
鲁肃站在岸上那堆草人旁边，手里还捏着一支箭。他翻过来看了看箭杆上的字，没说话。看完了，他把那支箭插回草人身上，转身去数第二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