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南的海边有一座小庙。
庙只有一进院子。正殿当中供着一个小孩。
那小孩看着十来岁，头上扎两个丸子，光着脚，右手套一个金圈，肩上绕一条红绫，脚底下踩着两个火轮。
香炉里的香没断过。来上香的多是女人，怀里抱着小的，手里牵着大的。
有个孩子趴在门槛上，问扫地的老和尚：「他是谁？」
老和尚把扫帚靠在柱子上，坐下来。
「他叫哪吒。」
「哪两个字？」
「就这两个字。」老和尚说，「不过这两个字不是汉话。是从西边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音，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声音记下来。你拆开看，拆不出意思。」
孩子没听懂。老和尚说：「听不懂不要紧。你先听事。」
很多年以前，东边有一个关，叫陈塘关。关上有位总兵，姓李，叫李靖。
陈塘关的人靠海吃饭。打鱼的、晒盐的、修船的，一条街上一半人家都在滩上干活。关外三里就是海。涨潮的时候，浪能打到城墙根上，咸腥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。
李靖的夫人姓殷，人称殷夫人。她怀这个孩子，怀了三年零六个月。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，醒来就生了。
生下来的不是孩子，是一个肉球，圆滚滚的，在地上打转。李靖以为是妖物，拔剑劈了一下。
肉球裂开，里面跳出一个男孩。左手套一个金镯子，肚子上围一条红绫。脸白，眼睛亮，见人就笑。李靖给他起名叫哪吒。
孩子长得快。七岁那年夏天，天热得厉害。哪吒出了关，走到东海边的九湾河。岸上的石头晒得烫脚。他把鞋踢在一边，一只朝东，一只翻着底。
河水往海里流，海风一阵一阵。他脱了衣裳，跳进河里洗澡。那条红绫也解下来，搭在手上，在水里晃。这条红绫有个名字，叫混天绫。
混天绫是件宝。它一晃，河水就翻；河水一翻，海也跟着翻。
海底的水晶宫摇起来了。柱子响，梁上落土，龙王案上的杯盏滑到地上滚。
龙王叫敖光。他派一个巡海的夜叉上岸去看。夜叉走的时候说：「不过是个小孩，我拎回来就是。」
他出了水，看见一个孩子赤条条站在河里玩水。他举起叉就砍。
哪吒把手里的金镯子一抬。那镯子叫乾坤圈。叉断了。夜叉也没上来。
水晶宫里等着的龙王，等到天暗，等回来的不是人，是那把断叉。
海里又出来一个。这回是个少年，骑一头水兽，穿白铠甲，手里一杆银枪。他是龙王的三儿子，叫敖丙。
敖丙问：「打死我的人，是谁？」
哪吒说：「是我。」
两个人打起来。敖丙的枪快，哪吒更快。乾坤圈一砸，敖丙从水兽背上摔了下去。
哪吒抽了他的龙筋。那筋又长又白，拽一拽还有弹性。哪吒提在手里甩了两下，说了一句：「拿回去，给我爹做一条腰带。」
他回关的时候天还没黑。门口的人问他去哪儿了，他说下河洗了个澡。那天夜里，海边的狗叫了一整夜。
龙宫乱了。敖光把龙袍穿整齐，锁上门，出海去告状。他先上东边的天门，又去南边的海、西边的海、北边的海，一家一家敲门。三家的龙王都应了他。
哪吒早早等在宝德门。龙王刚到，哪吒把他从云上按到地上，一手按住后颈，一手揭他身上的鳞。揭了几十片。
敖光疼得直抖。他说：「我好歹是龙王，你让我怎么见人。」哪吒说：「你去告。告一次，我打一次。」
龙王回到海里，约齐了四家的水。水从海面上涨起来，一步步漫过滩地，漫过田，漫过路。
陈塘关的城门底下进了水。人往高处跑，孩子哭，牲口叫。
龙王站在云上开口：「李靖，把你儿子交出来。」
李靖站在城头，一只手按着剑，没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哪吒。
哪吒站在城头上，往下看。水里有屋子，有牛，有昨天还跟他一起玩的小孩。
他转过身，对李靖说：「这身子是你和娘给的。今天我把它还回去。」
他把这副身体还了回去。
这一年他七岁。
风停了。水退了。龙王收水回了海。
殷夫人抱着那身小衣裳，在城头上坐到天亮。她说：「娘不怨你。」
陈塘关后来很少有人再提他的名字。老人们说，海里少了一个太子，关里少了一个孩子，这笔账谁也不清楚算不算清。
哪吒的魂没散。他先回的不是师父那里，是家。夜里他托梦给殷夫人。殷夫人醒来，在翠屏山脚下盖了一间小屋，塑了他的像，天天去上香。
李靖知道了。他带人去，把小屋烧了，把像推倒。他说：「人走了就该断干净。」
家里没地方可回，哪吒才飘到乾元山，去找他的师父。师父叫太乙真人。
真人先洗手，再点三炷香，香插在泥里，不倒。他到荷塘里折了两枝荷花、三片荷叶。藕接上，荷叶做骨肉，又把那一点魂放了进去。
站起来的时候，还是那个哪吒。还是两个丸子头，还是光着脚。只是这一回，他不再是谁家的儿子，也不再是谁家的仇人。
老和尚讲到这儿，把扫帚又拿了起来。
趴在门槛上的孩子问：「他爹娘不要他了吗？」老和尚说：「不是不要。是他自己把账算清了。」
孩子又问：「他后来呢？」「后来他跟着师父修行。再往后替一个叫姜子牙的人打过仗，那是另外一部书里的事。」
孩子抬头看那尊像。像上的小孩举着金圈，脚下是火轮。老和尚说：「我们这边的人喊他太子爷。孩子夜哭、发烧、害怕，就来这里上炷香。」
孩子问：「为什么找他？」老和尚说：「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孩子。」
老和尚又说了两句。
第一句：重塑身子的荷花是佛家的东西。荷花长在泥里，开出来的花是干净的。第二句：最早讲他的时候，他的爹不是李靖，是一位手里托着塔的天王，管着北边的兵。后来的人把这位天王和唐朝一位姓李的将军合成一个人。哪吒这才有了李靖这个爹。
再往前数，宋朝的和尚就已经讲过「把孩子这副身子还给父母」这句话。那时候还没有陈塘关，也没有敖丙。
杀龙、抽筋、发水淹关，是明朝写小说的人排出来的戏。
孩子问：「那我以后要是也生气了呢？」老和尚说：「生气就说话。跟娘说，跟爹说，跟老师说。别把气憋在身上。」
孩子点点头，跑出去了。跑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像。
老和尚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接着扫院里的落叶。香炉里的香短了一截，烟直直地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