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有十个太阳。
这不是打比方。抬头看，天上真的排着十个。
它们是一个母亲生的。母亲叫羲和，住在东边一棵大树扶桑上。树有十个枝丫，一个枝上蹲一个。
本来是轮班的。一个回来，另一个才出去，天上永远只挂一个。
每天清早，一个太阳从东边的水里升起来，往西走一天，落到山后面去。它回到树上，下一个才出门。
后来有一天，十个一起飞了出去。
那天最先烫起来的是地。然后是禾苗。禾苗卷成一根细线，接着发黄，接着碎在手里。树焦了，草也焦了。一整年到头，收不上粮。
河干了。井底是干的泥。有人下到井里再挖，挖到石头，还是干的。
鸟从天上掉下来。飞着飞着，翅膀一收，直直地栽在地上。捡起来的时候，爪子还是热的。
人躲进山洞。白天不出来。可天也不黑——十个太阳一起在天上，哪来的夜。人只能往石缝最深处钻，抢那一小块阴凉。
有小孩在洞里喊渴。母亲把最后一个陶罐里的水倒给他。罐底一层泥沙。
那一年，渴死的人比晒死的多。
水少了，山里的东西就下来了。
先是凿齿。它长着五六尺长的牙，像两把倒插的铲子。它在畴华那片野地上咬人。
然后是九婴。九个脑袋，一个喷水，一个吐火。凶水那一段，白天冒烟，晚上冒汽。
还有大风。那不是风，是一只鸟，大得能盖住半个天。翅膀一扇，屋顶就掀了。
还有封豨，一头大野猪。它一晚上能拱翻三亩地。
还有修蛇，长到能吞下一头象。它在洞庭湖里，把过路的船顶翻。
还有猰貐。吃人的，叫起来像婴儿哭。
六样。一样比一样难缠。
那时候的共主叫尧。
尧站在高台上看，看出去全是白光，看不见人影。
他把人叫来，问：谁能办这件事？
没人应声。这不是打仗。打仗有敌人，能谈，能退。天上十个太阳，你够不着。
尧又问了一遍。台子底下的人低着头，看自己的脚。
过了很久，有人说：能射。
尧问：谁会射？
那人说：有个叫羿的。
羿来了。
他不是神，也不是官。他是个射箭的。
他带了一张木弓，弦是牛筋的。一袋箭，白羽，铜头。
他手上有一层厚茧，是握弓握出来的。他把箭一支一支抽出来看过，又一支一支插回去。
那张弓不是他自己打的。有人说，是天上的帝俊把弓给他的：一张红色的弓，一袋白色的箭，让他下到人间，把地上的苦清理一遍。
他先去的不是天上。他先去了畴华。
凿齿站在野地中间，比人高出一个头，走路的时候长牙在身前晃。
羿站在两百步外拉弓。第一箭从它肩下穿过去。它吼了一声，扑过来。
第二箭进了它的喉咙。它倒下去，把地砸出一个坑。
第二天，他去了凶水。
九婴的九个脑袋转着看他。水从这边来，火从那边来。羿站在岸上不动，等它换气——水收、火起的中间，有半个呼吸的空当。
箭从那个空当里进去。
他一共射了七箭。剩下两个脑袋不再喷水，也不再吐火，钻进水里，再没上来。
大风在青丘的沼泽上飞。
飞着的东西，箭射不到，箭会往下掉。羿在箭尾系了一根丝绳。这一手叫缴。
箭带着绳子上天，扎进大风的翅膀。他拽住绳子往回拉。大鸟一头栽进泥里。
修蛇在洞庭。船不敢过。羿在岸上蹲了三天，等它探头出水换气。
一箭，中了眼睛。长蛇翻上来，尾巴扫断十几棵树。它在水里挣了半宿，最后顺着水漂走了。
羿把用过的箭捡回来。还能用的留着，弯了的插在岸边当记号。
封豨在桑林。这一头最麻烦，皮太厚，箭扎不深。
羿挖了一个坑，上面铺树枝和土。他把野猪引进林子，一步一步引到坑边。野猪掉了下去。他站到坑沿上，一箭一箭往下射。
射完，他坐在坑边歇了一会，把弓弦松下来。抬头看，天还是白的。
六件事办完五件。天上还挂着十个太阳。
羿回到平地中间，抬头。
十个太阳把天照得发白，看不清边。他把弓拉满，弓弦贴到鼻尖。
他停了一下。
那十个太阳，是帝俊的儿子。他手里的弓，是帝俊给的。
他把手松开。箭出去了。
天上正中间那一个，先暗了一下，再散开。金色的碎光撒下来，像烧化的铜，落在人的头发上，还是烫的。
它掉在地上，是一只三条腿的乌鸦，羽毛还在冒烟。
底下没有人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羿又搭上一支箭。
第二支。第三支。
天上一个一个暗下去，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射到第九支，他停住了。
箭已经搭上弦，弓只拉开一半。
有人喊：射啊！
他没射。
他把弓放下来，说：留一个。
人家问他为什么。
他说：都射完了，就没有白天了。
天上剩下一个太阳。挂得很低，颜色是红的。那天下午，人第一次觉得，暖和和烫，是两回事。
到了晚上，天终于黑了。星星出来了。很多人是头一回看见星星。
有人跪下来磕头。有人只是坐着，抬头看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山里的水又流下来。河有了水。人从洞里出来，翻地，把去年藏下的种子撒下去。
人们聚到尧的台子底下。他们把尧抬起来，拥立他做天子。
羿站在人群里。背上背着空了一半的箭袋。没有人过来问他叫什么。
他回了家。弓挂在墙上。墙上有弓弦压出来的一道印子。
后来，尧把位子传给了舜。羿没有再管这件事。
再往后，有人给他配了一个妻子，叫嫦娥。她吃了一粒药，飞上月亮，一个人在月宫里待着。那是另一个故事。
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。
几百年后，夏朝有一个国君，也叫羿。
他是有穷氏的首领，也善射。夏后氏的君主失了国，他把政权拿到自己手里。后来他的臣子寒浞把他杀了。
一个在尧的时候，射天上的太阳。一个在夏朝，夺别人的国。中间隔着好几百年。
可是他们叫同一个名字。
有个叫屈原的人写了一首长诗，叫《天问》。他一口气问了几百个问题。问到羿的时候，这两件事已经混在一块儿了——射日的是他，后来被人夺位、被人杀的，写的也是他。
今天大家叫他「后羿」。这个名字里站着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