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刚分开的时候，地上有山，有河，有树。树上有鸟，河里有鱼，草丛里有虫子和兔子。风一吹，草就动。就是没有人。
天上有一个神，叫女娲。她沿着河走，走了很久。河边的泥是软的，踩下去一个坑，坑里马上渗出水来。她走了很多天。上游有一座山，下游是一片平地，河面很宽，水往东流，声音很小。中间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坐下来，对着河水看自己。水很清，她的影子在里面跟着她动。她抬手，影子也抬手。她对水里的人开口：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水里的那个人张了张嘴。没有声音。只有一圈水纹散开，把她的影子搅碎了。
她又问树上的鸟：「你听得见我说话吗？」鸟叫了两声，飞走了。它叫的是它自己的事，跟谁都没关系。
她试过跟河里的鱼说话。鱼摆了一下尾巴，游到石头底下去了。她试过对着山喊。山把她的声音送回来，还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她一个人坐了很久。从早上坐到太阳偏西，脚边的泥被她踩出一个坑，坑里积了一层水。她把手伸进坑里，水是凉的。
然后她伸手抓了一把黄泥。泥是凉的，有点黏，攥在手里能捏出形状。她先捏一个头，圆的。再捏一个身子，再捏出两只手，两条腿。
第一个捏坏了。头太重，脖子撑不住，塌下去，成了一团泥。她把泥揉回一团，重捏。
第二个捏得太瘦，立在地上，风一吹就倒了。
第三个立住了。她把它放在地上，退后两步看。过了一会儿，它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再后来，它坐起来，睁眼看她。它的眼睛里有一点亮，像水面上的光。它不会站起来，也不会走，就坐在那里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女娲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
女娲对它说：「你会说话了。」小人张了张嘴，还是没有出声。她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她又捏了一个。捏了一个，又一个。捏的时候她不说话，低着头，头发垂到泥上，沾了一层黄。每捏好一个，她就往旁边放一个，放的时候手势很轻，像怕碰坏。
太阳升到头顶，又落到西边。她数了数，地上站着一小片人。三百个。
这三百个还不会走路。它们坐在地上，一排一排，像刚出窑的陶坯。她走过去，一个一个把它们扶正。
她照谁的样子捏？照自己的。不过有个说法挺奇怪：女娲自己是人头蛇身。她捏出来的小人，却长着两条腿。讲故事的老人从来不解释这一点。
天亮以后她接着捏。手指头上的皮磨破了，泥进了裂口，很疼。她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，接着捏。
她还捏。捏到胳膊抬不起来，就用两只手掌把泥按成形状，再慢慢修。泥在手里变硬了，她就蘸一点河水，接着捏。
她抬头看剩下的地。地很大，空地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去，尽头是一层雾。远处的雾一直没有散。按这个速度，她捏一百年也捏不完。
她停下手，看见旁边有一根藤。藤是青的，很长，从树上垂到地上，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
她把藤拖过来，一头按进泥浆里，来回滚了滚。藤上裹满厚厚一层黄泥，拎起来，泥往下滴，滴出一条线。
她举起藤。一甩。
泥点溅出去，落在地上。落地的地方，一个一个站起来。
泥点有大有小，有圆有扁。所以甩出来的人也不一样：有人高，有人矮，有人肩膀宽，有人下巴尖。手捏的那三百个，反倒长得都差不多。
她再甩一次。又一片。她甩到手臂发酸，还在甩。她用这个办法甩了多久？不知道。地上慢慢站满了人。
她放下藤。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，站了一会儿。那些人站在她对面，一动不动，看着她。
她甩出去的第一批泥点里，有一个落在石头上。那块泥没有变成人，它只是一块泥，晒干以后裂了缝。
最早把这件事写下来的人，把前后两段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没有写女娲的长相，也没有写她说过什么话。
他先说：女娲抟黄土做人。「抟」是把东西捏成团。
他接着说：活太多，忙不过来，于是她把绳子放进泥里，举起来，就有人了。整件事，书里只用了六十来个字。
写书的人用「剧务」两个字形容女娲当时的状态。这两个字在后来的书里很少见，意思是事情堆得太多，顾不过来。
可是那本书的末尾，还有两句。
书里说：富贵的人，是黄土捏出来的；贫贱普通的人，是绳子甩出来的。
写这两句的人生活在汉代。他把自己身边看得见的高低——谁住高门，谁在田里弯腰——一路往回推，推到造人的那一刻，然后觉得这样安排挺好。他没有写为什么，也没有写这两堆人后来怎么样。
今天讲这个故事，讲到前面两段就停了。后面那两句，很少有人念出来。
还有一件事也常被弄混。女娲补天，是另外一个故事。天塌了一块，她炼五色石去补。那件事记在另一本书里，跟造人不是同一件，两件事之间也没有先后关系。
顺序也有点反常。讲「造人」的这段，是汉代人写下的，大概公元二世纪。讲「开天辟地」的盘古，要等到三国时候才有人写，晚了差不多一百年。
也就是说：中国人先记下「人是怎么来的」，后来才补上「天地是怎么来的」。
别的地方也在用泥。希腊人说，普罗米修斯用土和水捏出了人。比希腊更早的美索不达米亚，泥板上写着，神用黏土捏人。《创世记》里写：耶和华用地上的尘土造人。三个地方隔得很远，中间隔着海和沙漠。
大家都用泥。为什么？因为人会做陶器，比会写字早得多。陶器能装水，能煮东西，人天天摸它，所以它比神话更早进了人的脑子。人想自己从哪儿来的时候，先想到的自然是泥。
这些人会不会长大，会不会老，书里都没有说。它只写了两个动作：捏，和甩。
很多年以后，人越来越多。他们盖房、种地、吵架、和好。这些事，女娲造他们的时候一句也没交代过。
今天在河南、甘肃一带，还有庙里供着女娲。有的塑像给她留着一条蛇尾，有的在她手里放一团黄泥。
泥已经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