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七的晚上,天刚黑透。院子里晾的衣裳收了,竹椅搬出来两把。奶奶一把,孩子一把。孩子仰面躺在席子上。
「你找找天上最亮的那一颗。」奶奶说。孩子找了一会儿,指着头顶偏东的地方:「那颗。」「那是织女星。它东南边还有一颗,比它暗一点,两颗当中隔着一条白带子。」
孩子找到了。那条白带子横着,从北边一直铺到南边。
「那是天河,书里叫银河。」孩子问:「两颗星离得远吗?」
「远。从这一颗到那一颗,光要走十六年。」奶奶说,「认星星的人管东南那颗叫河鼓。」奶奶摇着蒲扇,扇边磨破了,用布条缠了一圈。
从前有个孩子,爹娘死得早,跟着哥哥嫂子过。嫂子嫌他吃得多。分家那天,哥哥把家产数了一遍,给他一头老牛、一辆破车、两亩薄田。房子没给。
他没争。牵上牛,赶着车,往村外的山坡上去。坡上有个废牛棚,他收拾出一间屋,牛住外头,他住里屋。白天放牛,夜里睡在草上。村里人不叫他名字,叫他牛郎。
老牛跟了他十来年。他割草的时候跟牛说话,牛嚼着草,耳朵朝他那边转。
有一年夏天,牛开口了。牛会说话这件事,老故事里就这么写,谁也不解释。牛说:「明天午后,山那边河里有几个女子洗澡。你把岸上那件红衣裳收起来。」
牛郎问:「收起来做什么?」牛说:「收起来,她就走不了了。」
第二天午后,他真的去了。河边栽着柳树。岸上晾着几件衣裳。他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把最红的那件拿走。衣裳叠得整齐,料子薄,捏在手里像没东西。
他在草里蹲到太阳偏西。水里的女子一个一个上岸,找到衣裳,披上,往天上去了。只剩一个。她站在水边,把岸上的草翻了一遍,又翻一遍。天黑了,她还没走。
牛郎从树后出来,把衣裳递过去。她接了,没穿,问:「你拿它做什么?」牛郎答不上来,站在那儿,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。她看着他,说:「我回不去了。」
她叫织女,是天上织布的。天上有一间织房,她一天织一匹,织出来的是云。早上东边那层粉的,傍晚西边那层金的,收上去铺开就是一片天。她织了很多年,手上磨出茧。牛郎把她领回牛棚。她留下,跟他成了亲。
讲到这儿,奶奶把扇子停了一下。「这一段是古时候的人编的。」她说,「古时候讲故事爱这么讲。你可别学。人家不愿意,衣裳不能拿。」孩子点头。奶奶接着讲。
牛郎种地,织女在家纺线。她纺的线细,一匹布能换好几斗米。头一年,他们把牛棚翻成三间房,垒了灶。第二年添了个儿子,第三年添了个女儿。儿子会走以后,坐在牛背上抓着牛角不放手。老牛脾气好,由着他抓。
第四年上,老牛不吃草了。它趴在棚里,看着牛郎,说了最后一句话:「我死了,你把皮剥下来留着。哪天要追人,披上它。」
牛郎说:「你别说这个。」牛把眼睛闭上了。他把皮剥下来,晒了三天,卷起来收在房梁上。
天上的事,地上的人不知道。织女不是一般的织工,她是天帝的孙女。天上管织房的是西王母。
织女不见了七年。织房空着一台机子,该出的云少了,早上东边那层薄了。
西王母派人来找,找着了。山坡上一间小屋,一个女人在纺线,两个孩子在门口打闹。
西王母来了。她穿深色衣裳,头发上插一根长簪子。她站在院子里说:「回去。」
织女把手里的梭子放下。孩子不懂事,抱着她的腿。她把两只小手一只一只掰开。
西王母带着她往上升。牛郎从地里回来,看见天上两个人影越升越高。他跑进屋,把梁上那卷牛皮取下来,披在身上。
牛皮一上身,脚底就轻了。他想抱女儿、牵儿子,两只手不够。他找出一根扁担、两个筐,把孩子一头一个挑在肩上,追上去。风很大。筐晃。孩子在筐里哭。
眼看要追上了。西王母拔下头上那根簪子,回手往身后划了一道。那道划痕裂开,成了一条河。河水是亮的,白茫茫一片,宽得看不到对岸。
牛郎落在河边。他在这一边,织女在那一边。两个孩子从筐里站起来,朝对面喊。河没有声音。水流得很慢,很亮。织女在对面站了很久,没有哭。
喜鹊来了。七月,喜鹊换毛。头上的毛先掉,掉得头顶光秃秃的。这个月它们一群一群地飞,飞得又低又乱,落了地就啄土。古时候的人看见这样的喜鹊,就编出了搭桥。故事里那座桥,就是这么来的。
喜鹊一只挨一只,头接着尾,从河这边搭到那边。牛郎挑着孩子走过去。织女转过身来。他们站在桥当中,两边都是水。天亮以前,喜鹊要飞走。
后来就定下了:每年七月七,见一次。一年一回,一回一夜。
奶奶讲到这儿,扇子不摇了。孩子问:「他们后来呢?」「没有后来。」奶奶说,「七月初七那天,喜鹊搭一次桥。就这一夜。」
孩子又问:「这两颗星,以前就叫牛郎织女吗?」奶奶说:「不是。最早的书里,这两个名字只是两颗星的名字,没有故事。有一本很旧的诗集,里头写着『跂彼织女,终日七襄』,说的是那颗织女星一天要挪七个地方。下一句是『睆彼牵牛,不以服箱』,说它顶着牛的名,却拉不动一只车厢。」
「写诗的人不是在讲两口子。他是在说当官的不干活。」
「后来有人写了一首诗,才把这两颗星写成了人。诗里说: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,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」
孩子问:「那老牛是真的吗?」「假的。」奶奶说,「老牛说话、藏衣裳、喜鹊搭桥,都是后来一层一层添上去的。添了好几百年。你今天听到的,是最后那一层。」
孩子打了个哈欠。奶奶接着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「我小的时候,七月初七不这么叫,叫乞巧。乞巧是求手巧。天一黑,姑娘们搬张小桌到院里,摆七样瓜果,点上香,手里一根针一根线,看谁先穿过去。穿过去的,那一年做针线活就顺。穿不过去,就说自己笨。」
「所以这一天本来是女孩子的日子。后来有人管它叫中国的情人节,那是很晚的说法。」
孩子忽然问:「那牛郎拿走织女的衣裳,织女愿意吗?」奶奶没马上答。桌上那杯水凉了,她端起来又放下。
「她不愿意。」奶奶说,「她没有衣裳,上不了天,只能留下。这不是她自己挑的。」
「古时候的人讲故事,爱这么讲,讲一个男的怎么把一个女的留下来。那不是现实里能做的事。」「你记住一句:喜欢一个人,先问人家愿不愿意。人家说不,就是说不。」
孩子没再问。他躺着,眼睛睁着。夜里的露下来了,席子边上有一层潮。奶奶把蒲扇搁在椅背上,起身收衣裳。
孩子说:「她们现在还在天上吗?」「星星一直在那儿。」奶奶说,「明天你还能看见。明年七月初七,天要是不阴,还能看见。」
她把椅子搬回屋。院里只剩那张席子。天上一明一暗两颗,当中横着一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