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时候的齐国,有一户人家,一妻一妾住在一起。
这家的男人有个奇怪的地方:他每次出门,回来时必定是酒足饭饱的样子。妻子问他今天跟谁一起吃的,他答得很快——都是些有钱有势的人。
答多了,妻子心里就放不下。
要知道这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城里。齐国的都城临淄,是当时天下最热闹的地方之一。《战国策》里形容那里的街道:车轮碰着车轮,人肩挨着人肩,举袖子能连成一片帐幕,抹一把汗能像下雨。在这样一座城里,一个人只要稍微有点来往,就不可能没人认得。
她跟妾说:他出门就吃饱喝足回来,问他和谁吃喝,全说是富贵人。可是我们家从来没有一个显贵来拜访过。我想悄悄看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。
第二天蚤起,她起来得比谁都早,远远地跟在丈夫后面走。
这一段里有四个字很要紧:遍国中无与立谈者。
不是没人认识他,是没有一个人肯站下来跟他说一句话。
一直走到东郊。那是坟地。
只见他走到上坟的人跟前,讨一口剩下的酒菜。不够吃,就四下张望,再换一处。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。
回头再看开头那句:其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。那个「必」字是每天。不是有一天运气好有人请,是每一天都得吃饱了才敢回家。
妻子站在远处看完了。她转身回家。
回到家,她把妾叫过来,说:丈夫,是我们仰望一辈子、要靠他过日子的人,现在他却是这样。
「所仰望而终身也」六个字,是这篇故事真正重的地方。两个人已经把自己的后半生押在这个人身上,押的是一场假的酒席。所以她们哭的不是被骗,是没处可去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当中,一起讪他,一起哭。
而那个人还不知道。
他从外面走回来,脚步是慢的,脸上是得意的——照旧,他要在妻妾面前显一显。
故事到这里就完了。接下来孟子说了一句话:由君子看来,那些求富贵、求显达的人,他的妻妾不觉得羞耻、不相对而泣的,恐怕很少。
——原来这不是写一个人,是写一类人。
这里要说一句孟子的处境,不然会看错他这句话的方向。
孟子自己就是靠游说各国吃饭的人。他带着学生从一个国家走到另一个国家,跟国君谈仁政,谈完人家不用他,他就走。他本人过的就是「求用于人」的日子。
所以他骂的不是求富贵这件事。他骂的是那种走法——白天的体面是从夜里换来的,靠讨、靠攀、靠把自己说成另一个样子。
这个故事在《孟子》里很特别。
《孟子》全书二百六十来章,多半是对话和议论:孟子去见某个国君,谈一个道理,谈完就走。有的章节短得只有两句。可这一章有铺垫、有起疑、有跟踪、有真相、有一个「他还不知道」的收尾——是一个完整的短篇。
而且它有小说才有的那种局面:三个人,两条信息线。妻妾已经知道了一切,丈夫什么都不晓得,他还要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表演。读者站在知道的一边,看着不知道的那个人走过来。这种写法,在战国文章里不多见。
后世的评点家看得出这一点。明代李贽在《四书评》里说,这一章的好处是「客详主略」——主角是那个出门的人,可全部笔墨都花在妻妾身上,主角自己几乎不出场。他说这是「行文妙法」。
他还补了一句:只怕今天那些求富贵的人,连妻妾都懒得替他羞了。
清代的赵承谟读得更激动。他在《孟子文评》里说:把求富贵的人的丑态,借齐人乞讨的场面写出来,再从齐人身上生出妻妾的问答,「渲染委曲周至」,看了的人没有一个不想笑、不想哭、不想杀了他。
还有一件常被人忽略的事。
汉代的赵岐给《孟子》作注,对这一章只解释了几个字。他说施的意思是「邪施而行」——斜着身子走,不想让丈夫发觉。一个「施」字,赵岐注的是跟踪的人的身姿。
宋代的朱熹在《孟子集注》里指出了另一件事。他说这一章的开头「当有『孟子曰』字,阙文也」。
朱熹的意思很实在:别的章开头都有「孟子曰」三个字,这一章没有。缺了。
这一点为什么重要?因为如果原本有「孟子曰」,那这一章的结构就是:孟子先讲一个故事,再解释他为什么讲。加上去之后,故事独立存在过一段时间,也不是不可能。
换句话说,朱熹是在一千多年前的文本上,看见了一处旧疤。
这个故事后来被拿去改过两次戏。
明代有人用它写了传奇《东郭记》,清代蒲松龄又写了《东郭箫鼓儿词》。一写再写,说明它说的不只是齐国那一个人——往坟地里讨一口剩饭,和往权贵门里讨一个官做,在那两个写戏的人眼里,是同一件事。
再回头看那句「由君子观之」。
孟子说是「由君子观之」,也就是说他站在旁边看。他没有骂齐人,也没有让妻妾去揭穿他,只把那个人走回家、脚步慢、脸上得意的样子记了下来。
这个故事后来留下一个词,叫「墦间乞余」——在坟地里讨剩饭,专指那种硬撑体面的人。
骂是会过去的,这一记白描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