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这个故事的人叫韩非。他是韩国的公子,说话结巴,文章写得硬。他活着的那几十年,韩国一年比一年弱,他把治国的话写了一篇又一篇,想让人听进去。
《韩非子》里有一篇叫《五蠹》。蠹是蛀虫。他把五种对国家有害的人比作蛀虫,写在同一篇里。
也就是在这一篇里,他讲了一个种田的人。关于这个人,前后一共三十八个字。
这个人是宋国人。宋国不大,地在今天河南东部,都城叫商丘。它夹在几个大国中间,国君换过好几任,地没多过一尺。
他有几亩田。田在村外,土是黄褐色,踩上去实。下过雨会板结,得用耒一寸一寸破开。
耒是翻土的农具。一根长木柄,底下一块削尖的木头,讲究些的镶青铜。双手握住往下扎,再靠臂力把土翻起来。一亩地要扎几百下。犁是后来的东西,他手上这把比犁早得多。
春天他种粟。粟是小米,先秦北方人主要吃它。也种一点黍,粘的,过节才吃。田分成畦,一畦一畦的,中间留着垄,浇水的时候水顺着垄走。
那年夏天旱。地裂开口子,能塞进一根手指。他挑了十几天的水,肩膀磨破过一层皮。到秋天,粟穗压下来,收了个饱年。
出事在秋后。
那天日头好。天上云薄,晒在背上发烫。他在田东头薅草,离田当中那棵树桩大约二十步。
树桩是春天砍的。那本来是一棵杂树,长在田中间,挡路,还抢水肥,他拿斧子砍了,只剩一截露出地面,高不过一尺。断面上留着斧痕,一道压着一道。
兔子是从西边跑出来的。后来村里人推测,是让一只狐狸撵的;也有人说天上过了鹰。没人看见开头。
兔子跑得很快,跑的路不是直的。背上的毛是灰褐色,两只耳朵贴着。它一头撞在那截树桩上。
声音不大,闷的一下。他直起腰。
兔子倒在地上,四条腿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他走过去看,脖子折了。书里后来把这一下写成四个字:折颈而死。他把兔子提起来掂了掂,两三斤。
那天晚上他家吃了兔肉。媳妇把皮剥下来,撑开,钉在墙上晾。孩子啃骨头,啃到很晚才睡。
第二天,他没有下地。
他走到那棵树桩边,把耒靠在旁边的土坎上,坐下来。释其耒,就是把手里那把农具放下。这个动作书里写得很准:不是他从此不种田,是他那天放下了,然后第二天还坐在那里。
他等。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再挪到西边。地里的粟还没割完,穗子晒得发脆,风一过就响。
第三天,耒还在土坎上。
第四天,有人路过问他:还等?他说等。那人站住,又补了一句:你地里那点粟,再不割就要落了。他说,知道了。人走了,他还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的茧晒得发白。
后来村里人算过,从那天起他一连在那里守了四十多天。粟是该割的,他没割;地是该翻的,他没翻。霜下来的时候,粟穗一碰就掉粒,落到土里,收不起来了。
兔子没有再来。他见过野兔,见过田鼠,见过一只黄鼠狼从埂上过去。没有一只往树桩上撞。
他的冀,是希望。他希望的这件事,一直没发生。
邻里的笑是慢慢起来的。头几天,人问他,是好奇。七八天以后,有人问完就走,走几步回一次头。再往后,人从地边过,不问了,笑一声,或者跟身边的人低语一句。
到冬天,村里的小孩也知道了。小孩从田边跑过,故意往那截树桩上撞一下,笑着跑开。他坐着,也不赶。
下雪那天,田里白了一层。他还在,戴着一顶旧斗笠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。雪把树桩也盖住了,只露出一个白色的鼓包。他隔一会儿伸手把雪拨开,看看那截木头还在不在。
第二年开春,地里的粟茬还立着,一根一根,灰白。他没有翻。有人劝他:树桩又不会跑。他答的还是那一句:等。
《韩非子》给这件事的结算只有五个字:身为宋国笑。
不是村里几个人笑他。是宋国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。都城商丘离他这块地不算近,那边的市场上、官署里,也有人拿这件事说笑。他丢了一只兔子,赔进去的是名声。
这里要说回韩非。
那三十八个字后面,还跟着一句。后来的人引用时常常不引它。写的是:「今欲以先王之政,治当世之民,皆守株之类也。」
意思是:今天有人想拿先王时候的老办法,来治理今天的老百姓,那都是守树桩的这一类。
韩非讲的不是种田。他讲的是治国。
那时候有人主张照着古书上的老规矩办:井田、旧礼、旧刑罚。韩非的意思很直:世道变了。韩国的边上站着魏、赵、秦,人家用新法子练兵、收粮、立郡县。你抱着先王的老办法不撒手,跟坐在这截树桩边上等兔子,是一回事。
所以这段在韩非笔下是打比方,讲变法。它不是拿来骂一个懒汉的。种田人不懒,故事开头说得很清楚:他有田,有农具,秋天还收了个饱年。他的错,是把一次偶然当成了会再来的事。
那只兔子撞上树桩,是真的。是真的,不代表会再有一次。
他那把耒后来怎么了,书里没写。
树桩倒是留下过很久。头一年,断面还是白的。第二年发灰,边上裂开一道细缝,下雨的时候缝里存水。第三年,缝里长出几朵菌子,贴着木头,一层一层。有蚂蚁在底下做窝,土从缝里推出来一小堆。
村里有人拿它当记号,说分地的时候,东边到那棵树桩。也有人说,牛在田里走,走到那儿会自己绕一下。
再往后,草从旁边长上来,把下半截埋住。荆棘爬上去。远远看,就是田里一个鼓起的草堆,得走到跟前,才看得出下面是一截株。
那块田还在种。那时候的人管这叫株——露出地面的树桩,不是一整棵树。今天到一片砍过树的田里,还能看见这样的东西:一截断口,一圈一圈年轮,边上发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