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年间,邺城来了一头象。
是孙权从江南送的。象走水路来,沿着江往北,换了几条船,最后在城外一处渡口靠了岸。卸象那天跳板压断过一根,换成更粗的木头,几十个人在底下顶着,才把它接下来。
空场四面立了木栏。象的腿比一个成年人的腰还粗,鼻子垂到地上,尖上能卷起一根草。它一天要吃几十斤草,还要几斗米。跟来的象夫是南边人,说的话有一半人听不懂。
城里的人都来看。有小孩从栏缝里伸手进去,被象夫喝住了。有人站在栏外比划:这要是站起来,比屋檐还高。孙权送象是送礼,曹操收下了,也没说要回什么。
曹操也来看过。他围着栏走了半圈,回头问了一句:「这象有多重?」
他问完,先是一片静。有人回头看看象,又看看他。不是没人听见,是没人知道怎么答。
城里最大的那杆秤在粮行。秤杆一丈多长,秤砣是铁铸的,两个人抬着走。它一次能称三百斤。三百斤,连象的一条腿都称不了。
有人想出办法:再造一杆大的。秤杆用一整棵树,秤砣打几千斤铁。话说到这儿就停了——真造出来,谁抬得起?几千斤的铁砣子,得一百个人一起上,还得有地方站。邺城内外也找不着那么粗的树。
又有人小声说,那就把象宰了,卸成块,一块一块称。曹操没抬头。说话的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曹操没有再问。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,等到没人开口,才转身要走。
栏外的象不知道这些。它用鼻子把地上的土卷起来,往背上撒。
曹操身边站着他的小儿子,叫曹冲。书上说他五六岁上,心思就顶得上大人。那天他一句话没说,只盯着停在不远处的那条船看。
那是运象来的船。平底,船帮宽,还泊在水里,随水一晃一晃。
看了一会儿,曹冲开口了。他说:把象牵到船上去。
曹操转过身。
曹冲接着说:象上了船,船会往下沉。看水淹到船帮哪儿,在那儿刻一道痕。然后把象牵下来,往船上装石头,装到水又淹到那道痕,就停。
他停了一下,又说:石头能一块一块称。石头的斤两加起来,就是象的斤两。
场上没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曹操说:去办。
办起来比说起来费事。
先挑船。要平底的大货船,底平才压得稳。船停在渡口水流最缓的地方,避风。船面先铺一层草,草上再铺木板,怕象踩滑。撑船的老船工把船看了一遍,说这条行,装过更重的东西。
象不肯上跳板。跳板搭在船和岸之间,坡不算陡,可象站在岸上不动。象夫拿吃的在前面引,走一步喂一口,走了好一阵,象才把前脚踏上去。
船往下一沉。扶着跳板的人退了半步。
船板下面是水。象的体重压上去,船底的木板咔了一声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老船工摆摆手,说没事,压得住。
象在船上走了两步,船歪了一下。老船工喊:别动。象夫把它引住。等四条腿都站定,船不晃了,才动手刻那道痕。老船工把头压得很低,眼睛几乎贴着水面看。
船帮已经埋进水里一大截。水在船帮上留下一道水痕。老船工指着它说:就是这儿。有人拿刀在那里刻了一道痕。太浅,水一泡就看不见;太深,刀口会劈开木纹。
再把象牵下来。上岸比上船顺,象自己走了。
接着装石头。石头从岸边捡,河滩上多的是,捡了大半天,剩下的小石头没人要。几十个人来回搬。石头有大有小,大的要两个人抬。有人搬破了手,在裤子上擦一下接着搬。石头不能乱扔,要码匀,一边重一边轻,船会歪。装到快够的时候,老船工蹲在船帮边上看水,说:再两筐。
两筐下去,水淹到那道痕。有人喊一声:停。
然后把石头一块一块搬下船,抬到粮行那杆大秤上称。一筐石头,称一次。管账的人站在秤旁边,称完一筐报一个数,报一个,往竹简上写一个。搬下来,再称下一筐。
称了几十趟。那天从日头偏西一直称到点灯,院子里点起两盏灯。看的人比称象那天还多,有人专门数石头筐,数着数着数忘了,从头再数。
最后把竹简上的数加起来,象的斤两出来了。
到底是多少斤,书里没写。
曹操很高兴。他当场就让人照着办。写史的人管曹操叫太祖。太祖,说的就是他。
后来曹操问过他,怎么就想到船上去了。曹冲说,他见过装货的船,装得多就沉得深。就这么一句,没再多说。
那天在场的群臣,没有一个笨的。
他们想的是怎么把象抬起来。抬不动,就没了下文。
曹冲想的是不用抬。抬不起来这一关,他绕过去了。
象站在船上,石头也装在船上,船沉得一样深,那它们的重量就一样。这个道理撑船的人早就懂——他们不称货,只看水。船帮挨着水的那道线,就是他们的秤。
刻线谁都学得会。把一头象和一堆石头放到同一条线上去比,就不一定有人想得到。
建安十三年,曹冲病了。那年他十三岁。曹操请了很多人来看,没能留住他。
他走以后,曹操对另一个儿子曹丕说过一句话。大意是:这是我的不幸,却是你们的大幸。这句话被记了下来。那一年,曹操正忙着备船准备南下。
后来有人往西边传来的经书里翻,翻出一个很像的故事。那边的书里也用船,也用石头,称的也是一头大象,说的是一个人靠这个法子解了难题。那边的故事和这边几乎一样。
于是有人说,这个法子未必是他头一个想出来的,很可能是跟着经书一起从西边传过来,后来落到这个孩子身上。也有人说,船上的法子行船的人本来就会,用不着谁来教。到底是哪一样,说不准。
邺城那个空场后来盖了房子,木栏早没了。那个老船工姓什么,书里没写。那天之后他还在渡口撑船,来往的船装多装少,他看一眼水面就知道。船帮上那道刻痕被水泡了几年,也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