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国南边有一户人家要祭祖。祭的是家里的先人，牲用一只羊，清早牵到阶下。
祝史站在阶上念祭辞，念一句，敲一下磬。院子里的人按辈分站成两排，不兴说话。祭完已经过了中午。主人姓什么，书上没写，只留下四个字：楚有祠者。祠就是祭祀。
祭完了要分东西。祭肉切成块，肥瘦搭配着分给亲族；酒赐给门下的舍人。舍人是住在这户人家、替主人跑事的人，一共七个。年纪最大的蓄着胡子，最小的还没束发。
酒只有一卮。卮是盛酒的器皿，圆筒形，一边有个把，口上一掌宽，底下三只小足。装满了也就是一个人喝到脸上发热的量。这只卮边上有道磕痕，是主人家里用了多年的旧器。
酒是黍酿的。倒进卮里，颜色发浑，面上还浮着几粒没滤净的米。有人把卮端起来晃了两下，听声音，又放回去。七个人分，一人一口都轮不上。
酒放在院子正中一块石头上。石头是平时捶衣裳用的，中间凹下去一点，卮放上去不晃。主人把卮搁下就走了，说了一句：你们自己分。
这七个人平时各有各的活。有人管账，有人跟车，有人守门，还有两个是主人从别处请来的客。饭在一张桌上吃，睡在两间偏房里。
有人先开口：数人饮之不足，一人饮之有余。话很直白：这么点酒，七个人分，谁都没喝到；一个人喝，还够。有人提议轮着来，一人一口，从年长的开始。数了数，轮一圈还剩半卮，第二圈又要从头抽。这话说到一半就散了。
那就得先定下谁喝。提规矩的人说：在地上画蛇。先画成的，喝。
那时候还没有纸。记事写信用竹简和木牍，画画就画在地上。院子是夯过的土，前两天下过雨，地皮还潮，枝条一划就是一道白印。
有人到墙根折了几根树枝，一人一根。也有人不用，拿指头在土上划。七个人蹲下来，围成一个圈，中间是那块石头和那卮酒。圈外还站着两个人，是主人家的仆役，端着空盘子看。
蛇不好画。头要小，脖子要细，身子一笔拉长，尾巴收尖。画得快不算本事，画得像才算。有人一笔把身子拉成了直棍，自己看了一眼，用袖子抹掉重画。有人把头画得比身子还大，添两笔当眼睛，看着像只蛤蟆。
起手最快的那一个，一笔就把身子拉了出去。有人才刚画出个头，先停下来描身上的花。
土是潮的，指头上的泥越攒越厚。有人画到一半手一滑，蛇身上多出一道沟。也有人画两笔就抬头看别人一眼，看了两回，手底下慢了下来。
有一个舍人先画完了。
他画得快。第一笔就是蛇头，扁的，嘴开一条缝；身子一曲，尾梢往上一挑，收得干净。旁边的人还在描身子上的花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走到石头边，把那卮端起来。
书上写他这个动作，用四个字：引酒且饮之。「引」是把酒拿过来，「且饮之」是正要喝。他左手端着卮，酒已经凑到嘴边。
他没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蛇，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还在低头画的人。
然后他把右手腾出来，蹲回去。
「吾能为之足。」我能给它添上脚。
蹲在他旁边的一个人抬了一下头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没有人接他的话。
他左手还端着那卮酒，右手回到地上，在蛇肚子下面接着画。
脚不好画。他先画了两只前脚，四趾朝前，趾尖带一点勾；又绕到后面，添两只后脚。四只画完，他还端详了一下，把其中一只的爪尖往外拉了拉。
不是他画得不像，是他多画了一样。他正拉着那只爪尖，旁边一个人把树枝一丢，站起来。
那人的蛇也画成了。他画的那条不如别人的好看，头偏小，尾巴还短了一截，可它是画完的。那人一句话没说，走两步到石头边，伸手从先画完的那只手里，把卮夺了过去。
「蛇固无足，子安能为之足？」蛇本来就没有脚，你怎么给它添脚？
说完，他把卮举起来喝了。他喝得不快，中间把卮放下，抹了一下嘴，又端起来。最后一口喝完，空卮搁回石头上，说了一句：淡的。
添脚的那位站着不动。手里空了。地上他画的那条蛇，比谁的都好看：头是头，身是身，底下多四只脚。脚画得很细。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，随即收住。有人拍了拍他的背。他没再伸手，也没说话，蹲下去看了自己那条蛇一会儿，站起来退到一边，两只手在衣襟上擦。
剩下那几个人又蹲了一阵，把没画完的陆续画完，谁也没有再提酒的事。太阳往西斜，土面上那些白印慢慢发干，颜色变浅，到点灯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。
原文收在这一句：为蛇足者，终亡其酒。「亡」在这里不是死，是丢。
那个添脚的人，最后丢了这卮酒。酒在他手里待过，他左手端着，右手才回到地上的。他比在场的人都快，他丢的不是手快。
这件事后来被拿去做说辞。
楚国有个策士叫陈轸。有一年，楚国的大将昭阳带兵打魏国，在襄陵打赢了，杀了魏国的将，拿下八座城。仗打完了他不回国，把兵往东一转，要去打齐国。
齐国派了陈轸去见他，让他设法让楚军掉头。
陈轸先道贺，再问：按楚国的规矩，打这样的大胜，给什么官？昭阳说：官做上柱国，爵封执珪。
陈轸又问：比这个再高的呢？昭阳说：那就只有令尹了。
陈轸说：令尹是顶了。可一个楚国，不会有两个令尹。
然后他讲了这一卮酒和七个人的事。
讲完，他说：你现在的功劳已经到头。再打齐国，打赢了，官升不上去；打输了，手里这份也没了。跟那个添脚的人一样。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昭阳手边也搁着一只酒器，他没有动。
昭阳听完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撤了兵，没有往东走。那八座城还留在楚国手里，这一仗没有再多死一个人。
那户人家第二年还要祭祖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，捶衣的石头还在老地方，那只带磕痕的卮也还在柜子里。这一回，没人再提画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