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到了，雨水多了起来，所有的河都涨水。
河水全都灌进了黄河。
黄河一下子变得很宽很宽。《庄子》里的原话是：
「秋水时至，百川灌河。泾流之大，两涘渚崖之间，不辩牛马。」
——秋天的洪水按时来了，许多河流都灌进黄河。水势之大，宽到两岸和沙洲之间，连对岸是牛是马都分不清。
（「辩」通「辨」，分不清的意思。这句话后来被人提炼成三个字：「不辨牛马」——形容水势极盛。）
黄河里有个神，叫河伯。
他看见自己的河水这么大，高兴极了。《庄子》写他那时候的心情是六个字：
「欣然自喜，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。」
——他高兴得认为，天下的美全都集中在自己这里。
他很兴奋，顺着水往东走。
一直走到了北海。
北海是什么样？《庄子》写六个字：
「东面而视，不见水端。」
——向东望去，看不到水的尽头。
于是《庄子》写下了最有名的那一句：
「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，望洋向若而叹曰……」
——于是河伯才转过他的脸，仰着头对着若叹气说……
他说的是什么呢？
「野语有之曰：『闻道百，以为莫己若者』，我之谓也。」
——民间有句俗话说：听过的道理稍微多一点，就以为没人比得上自己。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啊。
他接着说了一句极重的话：
「今我睹子之难穷也，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——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」
——现在我看到您这样无边无际，才知道我要是没走到您的门前就危险了，我会永远被那些真正懂行的人笑话。
（「大方之家」指懂大道理的人。今天我们说的成语「贻笑大方」，就是从这一句来的。）
现在，来拆这个词
这个成语叫「望洋兴叹」。四个字里，有三个需要我们停下来看清楚。
第一：「若」不是「好像」
「望洋向若而叹」——这个「若」，是海神的名字。
北海的海神，名字就叫「若」。《庄子》后面一直管他叫「北海若」。
所以这句话不是「朝着好像……叹气」，而是：仰着头，对着那位叫「若」的海神叹气。
第二：「洋」不是「海洋」
这是这一课最重要的一个字。
你以为「望洋」是「望着一片海洋」吗？
不是。
古汉语里，「望洋」是一个联绵词——两个字合在一起才是一个词，不能拆开来讲。它的意思不是「望」+「洋」，而是：「仰视的样子」，也就是抬着头往上看的那种神情。
「洋」在这里是「阳」的假借字（古代借来的同音字）。所以这个字也写成：
望阳 · 望佯 · 望羊
——同一个词，四种写法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这两个字只是记音的，字形本身不带来意义。
唐代人陆德明的《经典释文》对《庄子》这句话给的注就是：
「望洋，犹望羊，仰视貌。」
——望洋，就是望羊，仰视的样子。
今天台湾教育部门的《成语典》在「望洋兴叹」这一条下，专门写了一句：
「后人也有望文生义，误解「望洋兴叹」为对着大洋兴叹，此解不可取。」
语言学家王力说过一句话，正好用在这里：
「联绵词中的两个字仅仅代表单纯复音词的两个音节，古代注释家有时把这种联绵词拆成两个词，当做词组加以解释，那是绝大的错误。」
第三：那么「望洋兴叹」到底在叹息什么
既然「望洋」是「仰视的样子」，那这个成语的原意就不是「对着大海叹气」，而是：
仰着头，为眼前大到望不到边的东西而发出感叹。
他的感动里没有「嫉妒」，也没有「我不行」。河伯叹的是自己刚才的得意——他看见北海之后，第一件事是承认自己刚才很可笑。
只是这个成语在后世的用法里，慢慢变成了另一个意思：「力量不够、无可奈何」。今天我们说「几百万的房子，只能望洋兴叹」，用的就是这个引申义。
原意与今意分开看，会清楚很多：
- 原意：抬头看一个巨大的东西，为它感叹。
- 今意：因为自己做不到，只能干看着。
一篇里有几个成语
这个故事出自《庄子》的《秋水》篇。这一篇很特别：它是汉语成语最集中的一段文字之一。
同一个「河伯与北海若」的对话里，还有这一句：
「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，拘于虚也；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，笃于时也。」
——井里的蛙不能跟它讲海，因为它被自己待的那点地方限制住了；夏天的虫不能跟它讲冰，因为它被自己活的那段时间限制住了。
这就是成语「井底之蛙」和「夏虫语冰」的来处。
而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在骂人笨。它们说的是：每个人都站在一个地方、活在一段时间里，所以看到的世界是有限的。
《秋水》篇的结尾，写的是庄子和他的朋友惠子在濠水桥上的一段对话：
庄子看着水里的鱼说：鱼游得这么从容，这就是鱼的快乐。
惠子说：你不是鱼，你怎么知道鱼快乐？
庄子说：你不是我，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？
这段对话被称为「濠梁之辩」，是中国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抬杠。
所以你可以这样理解「望洋兴叹」的分量：它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成语，它是一门课的开头——那门课讲的是「我怎么知道自己有多小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