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国的国君死了，即位的是他儿子，叫楚庄王。
这个新国君一上台，就让所有人看不懂。
他不发命令。他不管政事。他天天在宫里待着，左边抱着郑国的女子，右边抱着越国的女子，中间是钟鼓。
三年。
他还下了一道命令：有敢来进谏的，处死，绝不赦免（「有敢谏者，死无赦」）。
国家一天天坏下去，没有人敢说话。
这时候有一个人来了。他的名字在不同的书里写法不一样，有的写伍举，有的写伍参，有的只写「右司马」——那是他的官职。
他没有直接劝。他走到国君面前，说了一个谜语：
「有鸟在于阜，三年不蜚不鸣，是何鸟也？」
——有一只鸟，停在南边的山包上，整整三年，不飞，也不叫。大王您说，这是什么鸟？
（「蜚」就是「飞」。）
楚庄王听懂了。他回答：
「三年不蜚，蜚将冲天；三年不鸣，鸣将惊人。」
——这只鸟三年不飞，一飞就要冲到天上；三年不叫，一叫就要让人震惊。
然后他补了一句：
「举退矣，吾知之矣。」——你退下吧，我知道了。
他的作为，《韩非子》记了二十个字：
「处半年，乃自听政。所废者十，所起者九，诛大臣五，举处士六，而邦大治。」
——半年之后他才亲自听政。废掉十件事，兴办九件事，处置五个大臣，提拔六个没有做官的读书人。国家于是大治。
接着他出兵、会盟，一步步成了霸主。
但是——这四个字，不是他说的
现在我们把上面的故事和「一鸣惊人」这四个字连在一起。
可是请你回头看一眼他说的那句话：
「三年不蜚，蜚将冲天；三年不鸣，鸣将惊人。」
这里有「一」吗？
没有。
那句最老的版本也在《韩非子》里——《韩非子·喻老》写的是另一个更整齐的句子：
「虽无飞，飞必冲天；虽无鸣，鸣必惊人。」
——虽然不飞，一飞必定冲天；虽然不叫，一叫必定惊人。
也没有「一」。
那么「一鸣惊人」这四个字从哪里来
它来自两百年后的另一个国家，另一个国君。
那时候是战国。齐国在位的是齐威王。
他也是一上台就不管事。「好为淫乐长夜之饮，沈湎不治，委政卿大夫」——喜欢通宵喝酒，把国事都交给手下人，朝政乱，各国都来打他，国家眼看就要完。
左右的人没有一个敢劝。
于是齐国的一个人站出来了。他叫淳于髡——入赘女婿出身，身高不满七尺，以能说会道著称。
他也用了同一个隐语。但他换了一个地方放那只鸟：不是山包上，是大王的宫廷里。
「国中有大鸟，止王之庭，三年不蜚又不鸣，王知此鸟何也？」
——国中有一只大鸟，停在大王的庭院里，三年不飞也不叫。大王您知道这是什么鸟吗？
齐威王的回答是：
「此鸟不飞则已，一飞冲天；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。」
——这只鸟不飞就算了，一飞就要冲天；不叫就算了，一叫就要惊人。
看，就在这里。「一鸣惊人」这四个字，第一次连着出现，是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里齐威王说的。
接着齐威王做了什么？《史记》写得很具体：
「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，赏一人，诛一人，奋兵而出。诸侯振惊，皆还齐侵地。威行三十六年。」
——他召见七十二个地方官，赏了一个人，杀了一个人，然后出兵。各国都吃了一惊，把侵占齐国的地全还了回来。他的威势维持了三十六年。
那赏的是谁、杀的是谁？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里有：
他向即墨大夫说：自从你到即墨，天天有人来说你坏话。可是我派人去看，即墨田野开辟、百姓富足、官府没有积压的公务、东方安宁——那是你没巴结我身边的人。于是封他万户。
他又召阿大夫，说：自从你守阿，天天有人夸你。可是我派人去看，田野不辟、百姓贫苦，赵国打你的城你不救，卫国占了你的地你不知道——那是你花钱买通了我身边的人。当天就把阿大夫和身边那些夸过他的人，一起煮了。
《史记》记这一下之后：「群臣耸惧，莫敢饰诈，务尽其情，齐国大治。」
一个故事，两个国君，四个进谏的人
现在把两份记载并排放：
- 春秋，楚国：楚庄王三年不理政，伍举（或伍参、或一位「右司马」）用鸟说事，楚庄王说「三年不鸣，鸣将惊人」。
- 战国，齐国：齐威王「沈湎不治」，淳于髡用鸟说事，齐威王说「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」。
同一个故事，被安在相隔两百多年的两个人身上。
而且不止两个人。同样这一个「三年不飞不鸣」的隐语，在后世的文献里：
进谏的人有写成伍举的，有写成伍参的，有写成苏从的，有写成成公贾的，也有只写官职「右司马」的。
被谏的国君，除了楚庄王，还有人说成是楚成王。
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？
因为先秦的人讲故事，重点在道理，不在人事归属。
《韩非子·喻老》这篇东西，是韩非用来解释《老子》的。他讲这个故事，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，讲完就引了老子一句话作结：「大器晚成，大音希声。」——真正大的器物要很久才成，真正大的声音反而听不见。至于这个故事究竟发生在谁身上，韩非不太在乎；后来的《史记》分别把它系在楚庄王和齐威王名下，司马迁的态度是：两说并存，各记一笔。
所以你可以这样记：
这个故事姓「楚」，但「一鸣惊人」这四个字姓「齐」。
你背下成语的时候，脑子里是楚庄王那只鸟。可这四个字刚被说出来的时候，说它的人是另一位国君，站在另一个国家的宫廷里，面前站着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、以讲笑话出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