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登州的海边有一个渡口。渡口立着一块石头,上面刻了三个字:八仙渡。
等船的时候,有个孩子在石头旁边数铜人。八个小铜人挂在铁架上,他数了一遍又一遍,认不出谁是谁。管船的老头坐在船头补网,把梭子放下,说:「你数它做什么。」
孩子问:「他们八个是一起生的吗?」老头笑了一声。「哪有一起生的人。」
他招招手,让孩子上船,一边解缆一边讲。先说的不是故事,是名字。
「你记得住的那八个——铁拐李、汉钟离、张果老、吕洞宾、何仙姑、蓝采和、韩湘子、曹国舅——是明朝人写定的。书叫《东游记》,写书的人叫吴元泰。」
孩子说:「那以前呢?」「以前乱。」老头说,「元朝的戏班子也演八仙。戏箱里翻出来的名字,有徐神翁,有张四郎,还有一版把钟离权单算一个。有的本子只算六个,有的硬凑到九个。」
「我小时候在庙会上看过一出杂剧,台上八个仙人,第八个不是曹国舅,是徐神翁。那老头背个药囊,从头到尾一句词都没有。后来这出戏就没人唱了。」
孩子没全听懂,只记住了一句:八个名字是后来才定下来的。老头说:「所以你数不清不怪你。这八个人不是一辈子的街坊,是有人一个一个挑出来的。」
船离了岸。海是灰的。老头摇着橹往下讲,说挑的时候是有讲究的。
铁拐李排头一个。蓬头,跛一条腿,拄一根铁拐,背上挂一个葫芦。他穿一身破布,走在街上,人家只当他是个讨饭的。葫芦里装的是药,他走到哪儿治到哪儿。
汉钟离是个将军。传说他是东汉人,带过兵,打过仗,后来把甲卸了,进山修道。他袒着肚子,头上扎两个髻,手里摇一把芭蕉扇,常年一副热得受不了的样子。张果老是个老头,白胡子,白头巾,倒着骑一头白驴。
孩子插嘴:「为什么倒着骑?」老头说:「他说路是往前走的,人得回过头,才看得清自己走过的道。这话是他自己讲的,不是别人替他编的。」
「那头驴也不是真驴,是纸剪的。不用的时候折起来塞进袖筒,要用的时候拿出来,喷一口水,就变成活的。」
吕洞宾像个书生。青头巾,白面,长须,腰上挂一口宝剑。他在这八个人里庙最多,走哪儿都能看见他的像。何仙姑是里头唯一的女子,传说她是增城人,姓何,十几岁在山里遇见仙人,吃了一个仙桃,往后就不吃饭也不饿。她手里拿一朵荷花。
蓝采和是个少年。破蓝衫,一只脚穿靴,一只脚光着。夏天往袍子里塞棉花,冬天躺在雪地上打滚。他提一只花篮,在街市上边走边唱,讨来的钱用绳子串起来拖着走,掉了也不回头捡。韩湘子是韩愈的侄孙,家里有人做大官,他偏不走科举那条路,只吹一支紫金箫。
曹国舅是皇亲。他姓曹,是北宋曹皇后的兄弟,穿红袍,束玉带,手里拿一副玉板。那板子本来是上朝记事用的,他一敲,声音清亮。
孩子数了数,说:「讨饭的、带兵的、老头、书生、女的、小孩、当官的亲戚……还差一个。」老头说:「韩湘子。算贵戚,也算半个读书人。」
「凑这么齐做什么?」
「就是要凑齐。」老头说,「一船人里男的女的、老的小的、有钱的没钱的都有,看画的人才能在里头找到自己那一个。这不是随手点的八个,是排好的一张合影。」
孩子点点头。他这会儿只记得住三四个,但他知道剩下那几个是用来补位置的了。
后来才有了过海那一段。那天他们刚从西边回来。王母在昆仑山上办蟠桃会,请各路仙人去吃桃。八个人吃完了往回走,走到东海边上。
海面宽,浪不小。岸上停着渔船,船家招手,说载他们过去。八个人谁也没上船。
老头讲到这儿,停下橹,问孩子:「你猜为什么?」孩子说:「他们不怕水。」「不怕水是一样。更实在的一样是:各人有各人的家伙,用不着求人。」
铁拐李把背上的葫芦解下来,往海里一扔。葫芦浮在水上,他跳上去,一条腿站着,葫芦顺着浪就走。
汉钟离把芭蕉扇铺在水面上。扇子比门板还大,他盘腿坐在扇子中间。张果老把纸驴抖开,喷一口水,驴活了。他倒着骑上去,驴踩着水皮走,蹄子不湿。
吕洞宾把宝剑往空中一抛,剑落下来,他踩在剑脊上。剑走得比船快。何仙姑把荷花丢进水里,花瓣张开,像一只小船,她站在花心。
蓝采和把花篮放到水面上,篮子不沉。他坐在篮沿上,两条腿垂在外面晃。韩湘子吹起箫来,箫声一起,海水在他脚底下分开一条路,他走着过去。
曹国舅把玉板一片一片铺在水上,铺一块踩一块。踩过的板子自己跟上来,落回他手里。
八个人,八条水路,一个也没借谁的船。
后来这句话就传开了。老头说:「你先听见的是『八仙过海』。这句话没说完。」
「后半句是『各显神通』。神通就是本事。这话的意思不是八个人一起使劲,是八个人各用各的办法。落到今天,就是同一件事,各人有各人的做法。」
海底下是龙宫。八个法宝在水上走,浪一层一层往下压,水晶宫的柱子晃了。龙王叫敖光,他派巡海的出海去看。
巡海的回来报:海面上有八个人,没一个坐船。敖光的儿子出海去看,一眼看上那副玉板,伸手就抢。八个人正在海上走路,谁也没防备。
这一段,各个本子讲得不一样。有的说龙王抢的是蓝采和的花篮,有的说是龙子拿了曹国舅的玉板,有的说两边只是碰了一下就动起手来。火气上来,海水倒灌,虾兵蟹将上了岸。
孩子在船上问:「谁赢了?」老头说:「说书的自己都没说清。」
「打完了呢?」「打完了各回各家。」老头说,「故事里打一仗没关系。真在海上碰上了,你先讲道理。讲不通就找大人,找管事的。海不是谁家的,船也不是。」
船到了对岸。孩子下船的时候又问了一句:「他们里头有真的人吗?」老头想了想。「有一个,是照着一个真人慢慢描出来的。」
「哪个?」「吕洞宾。」老头说,「唐朝有个姓吕的道士,会写诗,会炼丹,走过很多地方。他的事在书里、在民间传了好几百年,越传越多,最后就成了一个神仙。道教里给他一个称号,叫纯阳祖师。今天各地的吕祖庙,供的就是他。」
「那另外七个呢?」「另外七个,材料散,凑起来晚。」老头说,「张果老还算早,唐朝的笔记里就有他倒骑驴这一条。何仙姑的说法有好几种,广东、湖南、福建各说各的。曹国舅在八个人里出场最少,连他怎么成的仙,都讲不圆。」
孩子站在码头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。老头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,说:「记住这一句就够了。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前半句说的是路,后半句说的是各人手里的东西。」
孩子走了。石头上的八个小铜人还在海风里晃,谁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