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帝有个小女儿,叫女娃。炎帝管火,也管地里的庄稼。他教人把种子埋进土里,教人把东西烧熟了再吃。他常年在外头跑,回家的时候身上一股草叶味,鞋底上全是干泥。
女娃是最小的那个。她上面有三个哥哥、两个姐姐。哥哥跟着父亲上山,姐姐在家搓麻绳。她住的地方往东走,走很多天,能到一片大水,那片水叫东海。
她没去过。有个挑盐的老人从东边回来,在她家门口歇脚。女娃给他端了一碗水,蹲在旁边看他喝,问他:海是什么样的?
老人把碗放下,说:一眼看不到边。水是咸的,喝不得。浪头比屋顶还高,打上来能把人卷走。
女娃又问:那你怕不怕?老人笑了笑,没答,挑起担子走了。担子后面的绳子在他腰上一晃一晃,晃过土坡就看不见了。
她把这件事记住了。往后两年,她见一个从东边来的人就问一遍。问过七个人,七个人的说法差不多:大,咸,凶。有一个人说,他见过一条船在岸边散成木板。
姐姐问她:你怎么老问东边的事?女娃说:我想去看看。姐姐说:那么远,谁陪你去。女娃没接话,低头继续搓手里的麻。
她十六岁那年,一个人往东走了。走之前没跟父亲说。父亲那天去山那边看一块地,三天没回来。姐姐们只记得,那天早上门口少了一双草鞋。
炎帝回来才知道女儿走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往东看了一眼。东边是一排杨树,树后面是坡,坡后面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她带了一小袋炒米,用一根木簪别住头发,脚上是新编的草鞋。出门的时候天刚亮,院子里的鸡还在叫。
她走了一天,两天,走了好多天。脚上磨出泡,泡破了,结痂,痂又磨掉。路上有人递水给她,问她去哪儿。她说:看海。
递水的人多半笑一下,说,还远着呢。也有人劝她回头:一个女娃,走那么远干什么。她不答,把水喝完,谢一声,接着走。
第五天,她翻过一道土岭,地上的树变矮了。风里有股腥味,像坏掉的鱼。她蹲下来,用袖子把脸上的灰擦了擦。
第八天早上,她听见了声音。那声音不像河,也不像风。轰,轰,一下一下,从脚底下传上来。她跑起来,跑掉了一只鞋也没回头捡。
海就在前面。比她想的大,大到看不见对面。水是灰的,一层浪压着一层浪,砸在礁石上,白花花的泡沫刚起来就被拖回去。
她在岸上坐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,她也没动。然后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了,摆在石头旁边,摆得很齐,鞋尖朝着海。
水很凉。先是脚背,然后是脚踝,再往上到膝盖。她往前走,水到了腰。
一个大浪打过来,她被推倒,水从鼻子里、嘴里进去。她伸手去抓,抓到的还是水。
后来,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石头旁边那双草鞋还摆着,一只朝东,一只朝西。
炎帝等了七天。他带人沿着海岸走了七天,来回找。找到一只鞋,一根断了头的木簪。人没找到。回家以后,饭桌上照旧摆着她的碗,摆了很长时间,谁也没有去收。
海不还人。
那年秋天,东边来了一个渔人,说东海边上从没听说过有女娃的尸首冲上岸。炎帝给了他两把粟米,让他回去了。
西边有座山,叫发鸠山,在今天的山西长子县西边。山上长满了柘木。叶子硬,边上带短刺,手一碰就拉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。
后来,山上多了一种鸟。长得像乌鸦,比乌鸦小一点。头顶有一圈细花纹,嘴是白的,两只脚是红的,红得像染过。叫起来只有两个音:精——卫。精——卫。
人听它老这么叫,就叫它精卫。它飞得不快,翅膀扇得很急,飞过去的时候能听见风声。
山下有个放羊的孩子认得它。孩子说,那鸟从他头顶飞过的时候从来不叫第二声,一叫就是自己的名字,叫完就飞远了。
精卫只做一件事。它从山上叼一根树枝,或者一块小石子,往东飞。石头有讲究:太重的叼不动,它换一块小一点的,叼之前先用嘴抿一抿,试试分量。有时候一块石头试了三次才叼走。
飞到东海,它松嘴,头往下低一下,看着石头落下去。然后再飞回来。
从发鸠山到东海,走陆路一千多里。有人说它一天来回四趟,也有人说七趟。说法不一样,因为没人能跟着它飞完全程。
有个猎人在山上守过一天。天还没亮,它就飞出去了,嘴里叼着东西。天黑透了才回来,停在柘木上,翅膀垂着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树枝会漂走。石子落下去,落得很快,连个响都没有。它照样叼,第二天照旧。
有一年冬天风大,它飞到一半被吹得贴在浪上。岸上的人以为它要掉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它又从水面上挣起来,嘴里还叼着东西。
有一年夏天,东海边上的孩子捡到过一根树枝,上面有两个很深的牙印。孩子把树枝拿回家,大人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,这是西边山上那种鸟叼过的。
老人讲这个故事,讲到这儿就停了。他没有说她恨海。
最早把这件事记下来的,只有几十个字:她是炎帝的小女儿,叫女娃;她去东海玩,淹死,没有回来;所以她变成了精卫。她常常叼着西山的木头和石子,用来填东海。
几十个字里,没有一个「恨」字,也没有一个「怨」字。她为什么叼石头,写的人没说,一个字都没交代。
「衔」是叼的意思。「堙」是填,是堵。写的人只说她常常这么做,没说过她要把海填平。
「填平」是后来的人自己加上去的。故事传了几千年,越传越大,浪越传越高,那只鸟心里的恨也越传越深。
晋代陶渊明写过两句诗:「精卫衔微木,将以填沧海。」他把「叼着木石」讲成了「要去填海」。从这两句诗开始,填海就成了这只鸟的目的。
最早的那一版里,只有一只鸟,叼着东西,一趟一趟往东飞。它飞过的地方,山还是山,海还是海。
还有一件容易看错的事。「炎帝之少女」里的「少女」,不是今天说的少女,是「最小的女儿」。写书的人特地这么写,因为女娃上面还有哥哥姐姐。
今天去山西长子县,当地人还会指着一座山给你看,说那就是发鸠山。山上现在还有柘木,叶子还是硬的,碰一下还扎手。
鸟有没有,没人敢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