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 220 年,曹操去世。
他的儿子曹丕接了位,同一年逼汉献帝禅让,做了皇帝——魏国的第一个皇帝。
曹丕有很多兄弟。其中一个叫曹植,才名极盛。谢灵运后来评价说:天下的才华总共一石,曹子建一个人占了八斗。
问题是,当年曹操选继承人的时候,曹植也曾经是被看好的那一个。
所以他活了三十岁,一直是个让哥哥不太放心的人。
七步
《世说新语》里记了这样一件事,收在「文学」门里:
「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,不成者行大法。」
——魏文帝曹丕曾经命令东阿王在走七步的时间里作一首诗,作不出来就按重法处置。
「行大法」三个字,就是处死。
接下来的一句是:
「应声便为诗曰……」
——(曹植)应着声音就作出来了。
他念的道:
「煮豆持作羹,漉菽以为汁。
萁在釜下燃,豆在釜中泣。
本自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」
最后一句是「帝深有惭色」——曹丕脸上露出深深的惭愧。
把这六句一句一句拆开
- 煮豆持作羹——煮豆子,要做成羹(浓汤)。
- 漉菽以为汁——把煮好的豆渣过滤掉,留下汁。漉是过滤,菽是豆。
- 萁在釜下燃——「萁」是豆秸,就是豆子收完之后剩下的那根茎。它在锅底下被烧着。
- 豆在釜中泣——豆子在锅里哭。「釜」就是锅。
- 本自同根生——我们本来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。
- 相煎何太急——为什么要煎得这么急?
这首诗经得起细看,是因为它从头到尾在说煮豆子这件事。豆、萁、釜、汁——全是厨房里的东西,一个「兄弟」的字眼都没有出现,一个「你」和「我」也没有出现。
可是在场的人全都听懂了。
而且听懂的不是别人,正是那个下令的人。所以他「深有惭色」。
这首诗的力量在哪里
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为什么这样一首「说豆子」的诗,能让一个皇帝惭愧?
因为它把话说得太准了。
锅底下烧的,就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另一部分。一个在上面,一个在下面;一个有火,一个在锅里。它没有骂人,也没有求饶,它只陈述了一个事实——烧你的那捆柴,跟你是一家人。
更厉害的是最后那三个字:「何太急」。不是「你不该」,是「你何必这么急」。前者是责备,后者是提醒。责备会让人翻脸,提醒会让人脸红。
曹植在七步之间选择了「提醒」。
那么,这首诗真的是曹植写的吗
现在来看几个让人意外的事实。
第一个:它不在《三国志》里。
陈寿写《三国志》,专门有一篇《陈思王植传》。写曹植的后半生、写他一再上书、写他封地的每一次变动,都记了。但这件事,一个字也没有。裴松之为《三国志》作注,专门补各种传闻逸事,也没有补上它。
第二个:它不在《曹植集》里。
曹植生前自己编过作品集,序里说他「删定别撰,为前录七十八篇」——自己选定了七十八篇。后来他的侄子魏明帝曹叡又下诏给他编了一部集子,收「赋颂诗铭杂论凡百余篇」,分藏内外。
可是,现存的《曹植集》里,没有《七步诗》。
更说明问题的是:唐代的李善给《文选》作注,经常引用《曹植集》,可是他在引到「七步诗」的时候,注明出自《世语》——也就是《世说新语》。这说明他读到的那一部完整的《曹植集》里,也没有这一首。
后来的人据此讨论:曹叡编集子的时候,为什么要删掉这一首?有一种解释是——因为这首诗打击的对象是他的父亲曹丕。把不利于父亲的作品从集子里去掉,是可以理解的。而直到明代人重新刊刻曹植的诗文集,这一首才被收了进去。
第三个:两晋一百五十多年里,没有人讲过这件事。
《世说新语》大约成书于南朝宋(约 439–440 年),曹植死于 232 年——中间隔了两百多年。而在这两百多年里,从两晋到南朝初,各种文集、史书、笔记里都没有出现过这个故事的痕迹。
第四个:一个封号的问题。
《世说新语》写的是「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」。
可是「东阿王」这个封号,是曹叡在太和三年(229)才封给曹植的。
而曹丕,死于226 年。
也就是说——曹丕活着的时候,曹植并不是「东阿王」。他在曹丕朝里的封号先是安乡侯,然后鄄城侯、鄄城王,黄初四年徙封雍丘王。「东阿王」这个称呼,是曹丕死后三年才有的。
所以「文帝尝令东阿王」这句话,把两个前后相隔的封号与时间捏在了一起。
那么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
学界至今没有定论。比较有代表性的看法是:
- 清代和近现代的学者中,有不少人认为此诗是伪托。黄节认为它应归入伪诗;郭沫若在 1944 年的《论曹植》里说,这「恐怕附会的成分要占多数」,「诗的真实性实在比较少」。
- 也有学者认为事件与诗应当分开看:曹丕在黄初年间对曹植确有贬抑,这一点《三国志》有明确记载;而具体到「七步成诗」这个场面,则很可能是后人为了形象地表达兄弟相残而创作的。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:《太平广记》卷一七三引《世说》,记的是另一个更详细的版本——先是曹丕让曹植以「两牛相斗、一牛坠井」为题作诗,还禁止诗中用「牛、井、斗、死」几个字;曹植策马而就,之后才又有煮豆这一首。有学者(如黄永年)认为《太平广记》所引的可能是《世说新语》的原本,而今本经过后人删削。
最后:那四句是怎么来的
你今天会背的,多半是这四句:
「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。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」
这四句出自《三国演义》第七十九回。罗贯中把六句删成了四句,把「本自」改成了「本是」,还把七步改成了「应声而作」(不用走了,张口就来)。
《三国演义》流传得比《世说新语》广得多,所以今天大部分人背的是四句版,也以为曹植是「张口就念出来的」。其实六句版才是最早的记载。
一个了不起的后续
一九二〇年代,鲁迅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任教。当时的校长压制学生运动,鲁迅写了一首诗,用的是《七步诗》的原韵,题目叫《替豆萁伸冤》:
「煮豆燃豆萁,萁在釜下泣。
我烬你熟了,正好办教席。」
看出来了没有——鲁迅把哭的那一方换掉了。
原来的诗里是「豆在釜中泣」,豆子在哭。鲁迅把视角挪到锅底下:豆萁在哭。因为它被烧成了灰,而烧它的目的是把锅里的豆子煮熟。
一千七百年前那首诗,站在豆子的立场上问「为什么煎得这么急」;一千七百年后这一首,站在豆萁的立场上说「烧我的那点火,是什么人点的」。
同一个比喻,换一个位置看,就是另一首诗。
这大概也是这个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:一首连作者是谁都还存疑的诗,居然能承受一千八百年的反复重写,每一次重写都还在说新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