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键结论:这首进入课本的诗,作者归属存疑,且有一处封号上的年代错位
「相煎何急」是本系列 8 条里文献问题最严重的一条:正史不载、本集不收、早期无流传痕迹,而最早的记载里还留着一处称呼错位。
一、最早的记载
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,不成者行大法。应声便为诗曰:「煮豆持作羹,漉菽以为汁。萁在釜下燃,豆在釜中泣。本自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」帝深有惭色。——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
六句。今天通行的四句版「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。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」与之有三处差异:句数由六变四、「本自」变「本是」、以及《三国演义》第七十九回把「七步」改成了「应声而作」。《三国演义》流传远广于《世说新语》,故今人多以四句本为原貌。
二、为什么「作者归属存疑」
(1)正史不载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陈思王植传》对曹植晚年的处境记载颇详(封地的每一次变动、一再上书自陈、所受的限制),但没有七步作诗一事。裴松之的注以广收异说逸事著称,亦不载。
(2)本集不收。曹植生前曾自编文集,《前录自序》称「删定别撰,为前录七十八篇」;魏明帝曹叡后来下诏为其编集,「撰录植前后所著赋颂诗铭杂论凡百馀篇」。今存《曹植集》中无《七步诗》。
(3)唐代引注可作旁证。李善注《文选》时频繁引用《曹植集》,但涉及七步诗时注明出自《世语》(即《世说新语》)。这说明李善所见的三十卷本《曹植集》中并无此诗。
(4)早期无流传痕迹。两晋一百五十余年间,未见关于「七步诗」故事的记载。最早记录者为刘义庆(《世说新语》约成书于 439–440 年),距曹植去世(232 年)已二百余年。
(5)刊本情况。现存最早的宋刊本曹植诗文集中无此诗;明代人重新刊刻曹植诗文集时才收录。
基于以上,清代以来不少学者认为此诗系后人伪托。黄节将其归入伪诗;郭沫若在《论曹植》(1944)中称「恐怕附会的成分要占多数」,「诗的真实性实在比较少」。主张为真者也大有人在,主要依据是《世说新语》的史料价值——但即使如此,也应当承认:「事件」与「这首诗」是两个可以分开讨论的问题。
三、一处可以自己动手检验的年代错位
这一条不需要依赖任何专家的意见,用四个年份就能算出来:
| 年份 | 事件 |
|---|---|
| 220 | 曹操卒;曹丕继位、受禅称帝(魏文帝) |
| 226 | 曹丕卒(黄初七年) |
| 229 | 曹植被封东阿王(魏明帝曹叡太和三年) |
| 232 | 曹植卒(太和六年),年四十一 |
曹丕朝中,曹植的封号先后为安乡侯(黄初二年)、鄄城侯、鄄城王(黄初三年)、雍丘王(黄初四年)。「东阿王」是曹丕去世三年后、由曹叡所封。
因此《世说新语》「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」这句话,把曹丕(文帝)与一个曹丕生前尚不存在的封号(东阿王)连在了一起。这是一个称呼层面的年代错位,说明这条记载在流传过程中至少经过了一次后人的改写。
需要说明的是:单凭一处称呼错位不能断定整个事件为虚构——后人转述时用当时流行的称呼替代旧称,是常见的现象。但它确实是一条值得记录的疑点。
四、版本系统
《太平广记》卷一七三引《世说》,记有一则更详细的版本:曹丕与曹植同辇出游,见两牛相斗、一牛坠井而死,遂令曹植赋「死牛诗」,并禁止诗中用「牛、井、斗、死」四字,「走马百步,令成四十言,步尽不成,加斩刑」;曹植策马而就,之后又有煮豆一首。
黄永年认为,《太平广记》所引者可能是《世说新语》的原本,今本或经后人删削。此说若成立,则今本六句本也只是这一故事流传链中的一环,其文本仍处于演变之中。「两牛相斗」那首(学界一致认为非曹植所作)在《三国演义》里也被吸收成了「七步」的第一题。
五、可以作为旁证的背景
虽然「七步」一事存疑,但曹丕对曹植确有贬抑,这一点《三国志》有明确记载:曹植在黄初年间被遣出京城、封地屡徙、并受到严密限制;他也一再上书自陈,始终未能获得任用。也就是说,故事所表达的那种关系是真实的,可疑的是这个具体的场面。这一点在教学与写作中应当区分清楚。
版本与引用建议
引用时建议表述为:「七步诗」最早见于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,六句;《三国志》及裴松之注不载,《曹植集》亦不收,作者归属存疑;通行四句版出自《三国演义》第七十九回。如用于教材或读物,宜同时注明这一情况,不宜径称「曹植作《七步诗》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