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和王屋,是两座大山。
书上说它们「方七百里,高万仞」。七百里,是绕着山脚走一圈的长度。一仞是七八尺,「万仞」就是高得没法量。站在山脚下往上看,天只剩下一条。
这两座山,本来在冀州的南边,河阳的北边。
山北面住着一个人,叫愚公。快九十岁了。他家门口就是山。
出门要绕。想去南边,得先往东走几十里,再往南,再往西折回来。这条路迂得很。他年纪大了,走一趟要一天还多;赶上雨天,脚下的泥能把鞋底粘住。
有一天,他把全家叫到屋里。儿子、孙子、能干活的男人都来了,屋里站不下,有人挤在门口。
他说:「吾与汝毕力平险,指通豫南,达于汉阴,可乎?」
——我和你们一起使劲,把这两座山铲平,开一条直路通到豫南,再到汉水南边,行不行?
屋里静了一下。有人回头看了看门外那道山的影子。然后大家说:行。
他的妻子问了一句:「以君之力,曾不能损魁父之丘,如太行、王屋何?且焉置土石?」
——凭你这点力气,连魁父那个小土堆都削不平,拿太行、王屋怎么办?土石挖出来,又往哪儿搁?她问的不是要不要干,是干起来往哪儿倒。
大家说:扔到渤海边上,隐土的北面去。于是开工。
愚公带着三个能挑担子的成年男丁,加上他自己,家里能出力的男人都来了。工具就几样:木头的锤、石头的凿、麻绳、筐。
他们敲石头,挖土,用箕畚——就是簸箕和筐——装好,往渤海那边挑。石头被敲碎的声音在山壁上来回撞,一天到晚不停。挑土的人走在路上,扁担一压到底,走一步,木头就吱一声。
村里人开头来看。看了几天,就散了。有人背后说,这老头怕不是老糊涂了。
邻家有个孀妻,姓京城。她男人死了,留下一个男孩。
这孩子刚换牙,六七岁,书上叫「始龀」。他跳着跑过来帮忙。书里写这件事只用了四个字:「跳往助之。」他没跟谁商量,也没问这件事成不成。
从冀州到渤海,挑一趟土。担子压下去,草鞋磨穿一双又一双。
一年,只能往返一次。「寒暑易节,始一反焉。」冷天热天轮过一遍,他才回来一次。
回来的时候,山还在原地。头一年看,山那么大。第二年看,还是那么大。站在门口往上看,看不出动过。
有个老头从河曲来,人们叫他智叟。他不干活,站在坡上看。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他说:「甚矣,汝之不惠!以残年余力,曾不能毁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」
——你太不聪明了。你剩下的这些年,这点力气,连山上的一根草都拔不掉,拿这些土石怎么办?
愚公放下筐,直起腰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说:「汝心之固,固不可彻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」——你的心太死,死得化不开,连那个寡妇家的小孩都比不上。
然后他说了那段很有名的话:「虽我之死,有子存焉;子又生孙,孙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孙;子子孙孙无穷匮也,而山不加增,何苦而不平?」
——我死了,还有儿子。儿子生孙子,孙子又生儿子。儿子再有儿子,孙子再有孙子。子子孙孙,没有尽头。山呢,山不会再长高,也不会自己走开。怎么就挖不平?
智叟没话了。书上五个字:「河曲智叟亡以应。」「亡」就是「无」。他站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故事讲到这里,很多人就停了。可接下来这件事,最该说清楚。
山不是愚公搬走的。
书上写着:山里有个神,怕他这么挖下去真没个完,就把这件事报给了天帝。
书上没说这位神叫什么,也没写他是从哪儿看来的。他只做了一件事:把这件事往上报。
天帝知道了。书上只有三个字:「帝感其诚。」天帝被他的诚心打动了。打动的不是那座山,是他这个人。
然后天帝下了一道命令,让夸娥氏的两个儿子去办。夸娥氏是个巨人族。
两个巨人来了,一个背起一座山。一座放到朔东,一座放到雍南。
从这以后,冀州南边、汉水南岸,再没有山挡路。书上写:「自此,冀之南,汉之阴,无陇断焉。」
那么,愚公这一辈子,加上他的儿子孙子,一筐一筐往渤海挑土,到底挑走了多少山?
书上没写。书上只写他们挖了一年又一年,然后,被天帝看见了。
愚公干的活,是敲石头、装筐、挑土。这是人的那一部分。剩下的,是天帝派人干的。
那条挖过的路还在。土是新翻的,一道一道,从村口伸出去,望不到头。
还有两件事,得补一句。「愚公」不是他的真名,「智叟」也不是。这两个名字是写这个故事的列子起的——一个叫「愚」,一个叫「智」。
一个九十岁的老人,天天挖山,谁看都叫愚。一个把账算得清清楚楚、知道挖不完的人,谁看都叫智。可在这个故事里,这两个字是反过来的。
另外,太行和王屋其实并不挨着。太行在山西和河北之间,王屋在河南济源。写书的人把它们挪到了一起,尺寸也放大了——「方七百里」「高万仞」,都是这么来的。
山最后落到朔东和雍南,差不多是今天的山西北部和陕西一带。冀州南边那两座山,从此就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