夸父要去追太阳。这件事记在《山海经》里,写得很短。
《海外北经》里,整段话只有三十七个字,没有一句多余:
「夸父与日逐走,入日。渴欲得饮,饮于河渭;河渭不足,北饮大泽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弃其杖,化为邓林。」
「逐走」,就是追上去比快。他要跟太阳赛跑。
太阳早上从东边出来,中午挂在天顶,傍晚落到西边。夸父就跟着它跑,从东一直追到西。他跑过黄河,跑过渭水,跑过一整片黄土。脚底下先是湿的田,后来是干的坡,最后是烫的石头。天上那个东西始终在前面,没有慢下来过一次,也没有回头看他。
书上接着写「入日」。就这两个字,读法有两种。
一种读法是:他追到了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处,追上了。另一种读法是:他赶上了太阳,走进了太阳里面。两种都通,书上没有说清他究竟追上没有。
接下来就是热。离太阳越近,越热;跑得越久,越渴。他没有带水,也没有带干粮。出门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,只带了手里那根手杖。他跑的时候,除了自己,什么都没有。
夸父渴了。书上写「渴欲得饮」——渴得想找水喝。
他找到的第一条河是河,就是黄河。
他把头低下去,喝黄河的水。书上四个字「饮于河渭」——他先在河里饮,再到渭水里饮。
第二条是渭,渭水。他也喝了。两条都是北方的大河,一条浑,一条清。
两条河,喝完了。书上五个字:「河渭不足。」——不够。
一个人能喝掉两条河,这种话只有神话里才写得出来。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。喝完,他还渴。他抬头看了看北边。
于是他转身往北。书上写「北饮大泽」——北边有一个很大的湖,叫大泽,他要去那里喝。往北的路越走越干,草越来越少,风里带着土。
没走到。书上四个字:「未至,道渴而死。」——还没到,就渴死在半路上。
他倒下的时候,手里握着一根手杖。
他松开手,把手杖丢下了。书上写:「弃其杖,化为邓林。」
邓林就是桃林。那根木头,后来长成了一片很大的桃树。
到这里,《海外北经》里的夸父就算讲完了:追日,渴死,留下一片桃林。
可是《山海经》不是一篇。它还有另一篇,叫《大荒北经》。
那一篇里,夸父不是这么死的。
《大荒北经》记夸父那一段,开头先写了一座山,叫成都载天。然后有一句话,十个字:「应龙已杀蚩尤,又杀夸父。」
——应龙已经杀了蚩尤,又杀了夸父。
应龙是谁?是一条长着翅膀的龙。它在这本书的别处出现过,是黄帝那一边的将军。有翅膀的龙,会飞,也会蓄水。
它先杀蚩尤。蚩尤是跟黄帝争天下的人,那一仗打得很惨。杀完蚩尤之后,它又杀了夸父。
所以夸父还有一个死法:不是渴死的,是被人杀死的。
两个死法都在同一本书里。一篇写他渴死,一篇写他被杀。两句话隔着好几篇,谁也没有把谁删掉。
那应龙为什么要杀夸父?书上没有直接写。但它留了一条线索。
还是《大荒北经》,记着夸父的家里人:「后土生信,信生夸父。」
后土是土地之神。信是后土的儿子。信生了夸父。土地之神的后代,最后渴死在找水的路上——书上就是这么排的。
按这一条算,夸父是后土的孙子。
后土这一支,接在炎帝那一系上。而杀他的应龙,是黄帝那一系的将军。
两边不是一个阵营。所以有研究者推测:应龙杀夸父,可能不是路上碰见随手打一架,而是两个神系之间的冲突。这一条只是推测,书上没有明说,讲的时候要留个余地。
再说回追日这一头。夸父为什么追太阳?书上还是没写。
三十七个字里,没有交代原因。他为什么跑、跑到一半为什么不回头、为什么非要喝干两条河,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:跑。太阳在前面,他在后面。太阳不停,他也不停。天黑了太阳就落下去,书上写他还在追,一直追到太阳下去的那一头。
跑到哪里算完?跑到太阳里去。渴了喝什么?喝黄河,喝渭水。两条河不够,就去大泽。结果他连大泽都没走到。
他留下的东西只有一样:那根手杖。手杖变成的那片林子,叫邓林。
桃树在古代不是随便一种树。古人用桃木做弓、刻桃符,挂在门上挡邪。桃木是拿来驱邪的东西,不是随手栽在院子里的。也就是说,他留下的那根木头,长成的是能挡邪的树。
所以那片林子,不只是一片能乘凉的树。他丢下的那根木头,变成了挡邪的东西。
还有一件事:「夸父」可能不是一个名字,是一个部族的名字。《山海经》里另外记着「夸父国」和「博父国」。
如果这样,追日的就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这一条书上没有写死。
把两篇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夸父:一篇里他渴死在路上,一篇里他被人杀死。他究竟怎么死的,书里自己都没统一。
能确定的只有这几样:他跑过;他喝干了两条河;他没能走到大泽;他丢了一根手杖;那根手杖长成了一片桃林。书上没有写他后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