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从上游来的。
先是一场雨,下了七天。然后是第二年的雨,又下了十天。再后来,雨停不停,河都在涨。
黄河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是清的,到了平地就黄了。它一出槽,就再也回不去。
站在山上看,水面连着天。人管这个叫洪水滔天。
低处的村子先没了。然后是树。最后只剩下几座山的顶露在水外,像锅里浮着的几块石头。
水面上漂着东西。门板、柴草,还有一头死了的牛。没有人去捞,也捞不上来。
人往山上跑。有人背着锅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赶着一头猪。跑得慢的,就没上来。
山上没有地种。人吃树皮,吃草根。吃完了,就坐着等。等水退,或者等下一场雨。
夜里,有人在山上生了火。火一亮,远处另一座山头上也有人应了一声——那边还有人活着。
那时候的共主叫尧。
尧台子底下站着一排人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鲧的时候,停住了。
鲧往前走了一步,说:我去。
鲧的办法是堵。
他带人在岸边垒土,一筐一筐地堆。哪里的水漫上来,就往哪里加土。堤越修越高,也越修越长。
修了九年。
堤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冬天土冻得硬,得先用火烤开一层,再往下挖。
九年里,堤垮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夏天,水从底下掏空了堤脚,整段塌了下去。第二次是秋天,木桩泡烂了,前面修的全都倒了。第三次最狠,一夜之间水翻过堤顶,把下游两个村子冲平了,连地基都没留下。
鲧又去加土。他不肯换。
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有一种讲法说,他从天上偷来一块土,叫息壤。那土会自己长。往水里一丢,就长出一道小堤,堵住一个口子,再去堵下一个。这土是天帝的,他没打招呼就拿走了。
天帝知道了。天帝派祝融下来,把鲧杀死在羽山。
还有一种讲法:他没有偷东西。他只是治了九年,水还在涨,总得有个人出来担这个责。于是舜把他杀死在羽山。
两种讲法都记得同一个地方:羽山。
鲧死了。人把他埋在羽山脚下。
过了三年,他的尸体没有烂。
有人拿刀剖开他的肚子。里面出来一个孩子。
孩子叫禹。
禹是在水边长大的。他会走路的时候就在岸上走,会说话的时候就在问:这水是从哪里来的?
等他长大,舜把这桩活交给了他。
他不堵。
他先走。
禹带着人沿着水走,从下游往上游走。走了很远的路,鞋磨穿了好几双,脚底结了一层硬壳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只做一件事:看这块地比水面高出多少。
他看明白了一件事。水不是用来挡住的东西,水是用来送走的东西。
堵的人眼睛只盯着眼前那个口子,哪里漏就补哪里。禹看的是整条路。
他走到哪里就在哪里住下,住的是草棚子。草棚子不用打地基,水来了就扔掉。
他把人叫来商量。
有人说:搬家吧。带着人往高处走,能背的都背上。
禹问:搬到哪里去?水涨一尺,我们退一丈,天下有多大?
还有人说:造大船。把人和牲口都装上,等水退了再下来。
禹说:水退了,地还在那里。人都走了,谁来种?
他选了最费劲的那条路:把水送进河里,把河送进海里。
怎么送?
先凿山。有一座山横在河道中间,水过不去,就往两边漫。禹带人在山腰上打洞,一锤一锤地敲。敲了三年,口子通了,水从另一边走了。
白天敲,晚上也敲。没有火把的地方,就把干柴捆起来点上,插在石壁上。
那个地方后来叫龙门。
然后开河。他把水分进九条河道,让水散开走,不要挤在一处。
淤泥要挖。他教人用木头的耒耜翻土,翻出来的泥堆在两岸。堆得高了,既是堤,也是田。第二年开春,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粟,长出来了。
他随身带两样东西:左手一根准绳,右手一把矩尺。走一段,量一段。哪块地能种,哪块地要开沟,哪块地得让出来给河道,他都记下来。
后来,这些记号变成了九个州。
他在外面十三年。
他娶的是涂山氏的女儿。拜完堂第四天,他就出了门。
十三年里,他三次路过自己的家门。
第一次,他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。他妻子怀了孩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二次,孩子已经生下来了。他听见小孩在哭。他站在墙外面,没有进去。
第三次,孩子会走路了。那孩子跑出来,拉住他的衣角。
禹蹲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孩子说:娘说你叫禹。
禹说:是。
孩子说:你什么时候回来?
禹没有答。他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,站起来,走了。
这件事后来写下来,只用三个字:不敢入。
不敢。不是不想。是水还没有治完,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。
他在外面这些年,人瘦得厉害。小腿上磨得一根毛都没有,大腿上也没剩下多少肉。
水退了。
退下去以后露出来的是泥,是新的地,是原来埋在底下的树桩和石头。
人从山上下来,照着禹画下的记号,一块一块地认。这块是你们的,那块是我们的。
有人先下来看了一趟,回去说:能种了。山上的人就一批一批地下来。
禹没让人先盖房子。他让人先把新的河道定下来,再动土。
禹做了几件事。
他把天下划成九个州。
他开通了九条通往外面的路。
他把九个州的铜收上来,铸了九个鼎,摆在都城里。
他还按着土地定下各处该交的东西。哪块地肥,哪块地薄,交多少,都写下来。
尧早就把位子让给了舜。舜老了,把位子让给了禹。
老规矩是不传儿子,传给最合适的人。这个规矩叫禅让。
禹也老了。
按旧例,他该把位子传给一个叫益的人。
可是禹死了以后,各地的首领不去朝见益。他们去了禹的儿子启那里。
启接了这个位子。
从这以后,位子不再给别人了,给儿子。
这一家姓夏。后来的书里,管它叫夏朝。
禹最后一次出门,是往东走,走到会稽,死在了那里。
坟不大。他治过的那条河还在流,只是改了道。
他量过的那些记号,后来被人一代一代地改。地改了,河改了,只有「九州」这两个字留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