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一〇〇年，汉武帝派了一个使团去匈奴。
带团的人叫苏武，官衔是中郎将，手里拿着一根节——那是使者身份的凭证，一根长杖，顶上挂着牦牛尾做的旄。
同去的还有副中郎将张胜、属吏常惠，加上招募来的士卒和侦察人员，一百多人。
这趟差事本来不难。当时的单于刚即位，怕汉朝打他，说过「汉天子是我的长辈」这样的话，还把以前扣下的汉使送了回去。汉武帝也回一份礼，把扣在汉朝的匈奴使者送回去，顺便多带些财物给单于。
结果到了匈奴，单于态度很傲慢，跟汉朝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正当单于打算派人送苏武一行回去的时候，出事了。
有两个人要造反：一个是投降过汉朝、后来又流落胡地的缑王，一个是长水人虞常。他们想劫持单于的母亲回汉朝。虞常和苏武的副手张胜在汉朝时就认识，他私下找到张胜，说自己能为汉朝用弩射杀卫律，只求汉朝照顾他在汉的母亲和弟弟。张胜答应了，还送了他财物。
一个多月后，单于出外打猎，只有阏氏和子弟在家。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动手。其中一个人夜里逃走，把事情告发了。单于的子弟发兵，缑王等人战死，虞常被活捉。
张胜听说出了事，怕自己答应过的事被揭发，就来告诉苏武。
苏武说：事情到了这一步，一定会牵连到我。等到被人侮辱了再死，更对不起国家。
说完就要自杀。张胜和常惠一起把他拦住。
果然，虞常供出了张胜。单于大怒，召集贵族商议，想杀掉汉朝使者。有人说：与其杀掉，不如都逼他们投降。
单于派卫律来审。苏武对常惠说：丧失气节、玷辱使命，就算活着，还有什么脸面回汉朝？
他拔出佩刀刺向自己。
卫律吓了一跳，自己抱住苏武，派人骑马去找医生。医生在地上挖了个坑，坑里点上微火，把苏武脸朝下放在坑上，踩他的背，让淤血流出来。苏武半天才醒过来。
后来的场面更像一场试探。
卫律当着苏武的面斩了虞常，又举起剑要杀张胜。张胜请降。
卫律转过来对苏武说：副使有罪，你应当连坐。
苏武说：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，又不是他的亲属，凭什么连坐？
卫律举剑比了比，苏武一动不动。
卫律又换了一张脸，说自己投降匈奴之后封了王、手下几万人、牲畜满山，劝苏武也降。苏武把他骂了一顿。
卫律知道劝不动，报告了单于。单于更想让他降，就把他关进一个大窖里，不给水也不给饭。
那几天下雪。苏武躺着嚼雪，把毡毛和着咽下去，好几天没死。
匈奴人以为他是神。
于是把他迁到北海边上一个没有人的地方，让他放公羊，说：公羊生了小羊，就放你回去。
——公羊不可能生小羊。这句话的意思就是：永远不放。
苏武在那里放羊，手里一直握着那根节。卧下起来都带着，日子久了，节上的旄全掉光了。
粮食送不到，他就挖野鼠洞里存的草籽吃。五六年后，单于的弟弟到北海打猎，见他会结网、会纺丝绳、会矫正弓弩，很喜欢他，给他衣服和食物。三年多后，这位王病死，临走前给了他马匹、牲畜和毡帐。可王手下的部众一迁走，当年冬天就有人来偷走他的牛羊，他又穷得什么都没有。
这中间，来了一个人劝他投降。
那人是李陵，苏武的老朋友，两人当年同做过侍中。苏武出使的第二年，李陵兵败投降了匈奴。单于知道他们交情厚，就派李陵到北海上，摆下酒和乐，来劝他。
李陵没有一上来就劝。他先告诉苏武家里的消息——
你哥哥苏嘉做奉车都尉的时候，有一次扶辇下殿，撞在柱子上，车辕断了，被弹劾大不敬，伏剑自杀了。
你弟弟苏贤随驾去河东祭祀后土，随行的宦官和黄门驸马抢船，把驸马推到河里淹死了。宦官跑了，上面让你弟弟去抓，抓不到，他惶恐之下喝药死了。
我出发的时候，你母亲已经过世，我送葬到阳陵。你的妻子年纪轻，听说已经改嫁了。家里只剩两个妹妹、两个女儿、一个儿子，现在又过了十几年，是活是死都不知道了。
李陵最后说：人生像早晨的露水，你为什么这样长久地苦自己？
苏武回答：我父子没有什么功劳，全靠陛下成全，才做到将军、封了侯，兄弟都在近处当差。我们常想的就是肝脑涂地。如今能杀身报效，就算受斧钺、下汤镬，也是心甘情愿的。臣事君，就像子事父，子为父死，没有什么可恨的。请你不要再说了。
李陵和他喝了好几天酒，又说了一次：子卿，你就听我一句。
苏武说：我早就不把自己当活人了。你一定要逼我投降，那就请让我把今天的酒喝完，死在你面前。
李陵看着他，叹了口气说：唉，义士！我李陵和卫律的罪，已经通天了。
说完眼泪沾湿了衣襟，与苏武告别。
又过了些年，汉武帝去世的消息传到北海。苏武面向南方大哭，哭到吐血，早晚设祭哭吊，一连几个月。
后来汉昭帝即位，匈奴与汉和亲。汉朝要求放回苏武等人，匈奴撒谎说他死了。
事情最后是靠一场设计解决的。
汉使再到匈奴时，常惠求看守的人一起，夜里偷偷见到汉使，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，又教了汉使一番话：回去对单于说，我们天子在上林苑射猎，射下一只大雁，雁脚上系着帛书，上面写着苏武等人还在某个湖泽里。
汉使照这话去责问单于。单于看看左右，吃了一惊，向汉使道歉说：苏武他们确实还活着。
随苏武回国的，连他在内一共九个人。
公元前八一年春天，苏武回到长安。朝廷让他用太牢之礼去拜谒汉武帝的园庙，拜他为典属国，赐钱二百万、公田二顷、宅子一处。
《汉书》在这一段后面写了八个字：始以强壮出，及还，须发尽白。
出去的时候是壮年，回来的时候，胡须和头发全白了。中间隔着十九年。
——这个故事很有名，但有三处，讲的人常常讲得不准。
第一，这篇传并不叫《苏武传》。
《汉书》卷五十四是《李广苏建传》，写的是李广和苏建两个人。苏武是苏建的儿子，班固就把他附在父亲传的后面。今天通行的《苏武传》，是后人把这一段拆出来另题的。
第二，「鸿雁传书」不是真的发生过的事。
原文写得很清楚：常惠「教使者谓单于，言天子射上林中，得雁，足有系帛书」。也就是说，这是常惠教汉使去说的一套话——用「连大雁都替苏武捎信」这件事去堵单于的嘴，逼他承认苏武还活着。它是外交上的一次设计，不是苏武获救的方式。
顺便说一句，那句话里的「言武等在某泽中」，清代的王念孙认为「某」字是「荒」字的形近之误，「荒泽」指的就是北海。
第三，回来以后的苏武，日子并不好过。
归汉的第二年，上官桀、桑弘羊等人谋反，苏武的儿子苏元被牵连，处死。苏武本人也因为与上官桀有旧交、儿子又在案中，被廷尉奏请逮捕；霍光把这道奏章压了下来，只免了他的官。
后来，宣帝念他是守节老臣，重新起用他。他年老无子，自己在匈奴娶的胡人妻子所生的儿子苏通国被赎了回来，做了郎官。神爵二年，苏武病逝，八十多岁。
十一年后，甘露三年，匈奴单于来朝，宣帝让人画了十一位功臣的像挂在麒麟阁上，苏武是其中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