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国的山脚下,有一口铸剑的炉子。
炉子用石头砌成,半人高,炉口盖着瓦。烧的是木炭,堆到齐腰高。火起来的时候,人站在三步外,脸上还是烫的。炉边摆着风箱、铁钳,还有一盆水,用来试刃口。
守着这口炉子的是一对夫妻。丈夫叫干将,妻子叫莫邪。楚王要一对剑。这一对剑,他们铸了三年。
头两年,剑还只是一块铁。到了第三年,最难的一步来了:铁化开,成了汁,可汁不肯往模子里走。铁汁停在炉底,像一锅熬过头的粥,稠,不动。添炭,更稠;减炭,汁就凉。试了几十回,模子一次也没有满过。
这三年,两个人吃住都在炉边。莫邪管火,干将管铁。火大了,铁会烧飞;火小了,铁不肯化。她蹲在炉口前看火色:先红,再黄,最后要白。白的那一阵很短,错过了,就得从头再烧一遍。
另一本书里也记着这一段,只是地方换了——不在楚国,在吴国,要剑的人叫阖闾。那本书说,铁汁不肯出来的时候,莫邪剪下自己的头发,又剪下自己的指甲,一起扔进炉子。头发和指甲落进火里,嗤一声就没了。铁汁这才流出来,灌满了模子。
剑成了。两把。一把雄剑,一把雌剑。雄剑叫干将,雌剑叫莫邪。
先有剑名,后有人名。这两把剑的名字,在古书里出现得很早,比铸剑的人早。后来讲故事的人把它们安到了一对夫妻身上——丈夫顶了雄剑的名字,妻子顶了雌剑的名字。
剑出炉那天,剑身通红。两个人把它竖着插进水盆。水面嗤地翻起一层白汽,汽散开,盆里的水热过一回。再把剑抽出来看刃口:是直的,没有一处卷。
剑身三尺多长,脊上有一道暗纹。刃口薄,举起来对着天,光能从最前面那一线透过去。两把剑摆在一处:雄剑稍宽,雌剑稍窄,鞘是用同一块木头削的,纹路接得上。
三年才交剑,楚王已经等得不耐烦。干将知道这件事。动身之前,他把妻子叫到跟前,说:我给大王铸剑,铸了三年。他心里有气。这一去,他不会让我回来。
莫邪的肚子里有孩子,还没有生下来。干将把雄剑从鞘里抽出来,用麻布裹好。他没有带它走,只带了雌剑进宫。
古书把这一处写得很清楚:剑有二,一雄一雌,雌来雄不来。他不是忘了带,也不是路上丢了。他是故意把雄剑留下。
留下那把剑,就是把这件事的后半段留下。他料到自己回不来,就把剑留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。孩子长大,会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;知道了,就会拿起这把剑。
殿上,楚王让人验剑。验剑的人看完,回身说:剑有两把,一把雄,一把雌。如今只有雌的来了,雄的没有来。楚王发怒。当天,干将没有走出那座宫。
进宫之前,他留了一句话。他对莫邪说:如果生的是男孩,等他长大,告诉他一句话——出门,望南山。松树长在石头上,剑在它的背后。
孩子生下来,是男孩。取名赤。他的两道眉毛中间很宽,宽到一尺。
那些年,莫邪一个人把他带大。她织布,舂米,上山拾柴。这件事她没有早说一天,也没有晚说一天。每年冬天,她会在那根松柱旁边站一会儿,站完就去干活。
赤长到十六岁。这一年,他问母亲:我的父亲是谁?
莫邪把十六年前那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了他。出门,望南山。松树长在石头上,剑在它的背后。
赤第二天就出了门。他往南走,走了三天,走到没有路的山里。南边全是山,一座连着一座。哪一座是那句话里的南山?他在山顶上问过樵夫,樵夫摇头。他在河边问过渔人,渔人也摇头。
他找了很久。山,没有找到。
他回了家。一进门就站住了。堂前的松木柱子,立了十六年。柱子底下垫着一块石头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被潮气浸出一种深色。
松柱。石上。他抬头看柱子,又低头看那块石头。松树长在石头上——那句话说的不是山上的松。说的是堂前这根松柱,和柱子底下这块石础。
他找了一把斧子。斧刃卡进石缝,一下,又一下。石头裂开,底下有一个凹槽,槽里裹着麻布。麻布打开,是那把雄剑。剑身上的油早干了,刃口还是亮的。
他把剑提在手里,站在堂前。从这一天起,他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。
楚王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个少年,眉毛中间宽一尺,说要找他算账。楚王醒了,出了一身汗。他悬赏千金,买这个少年的头。
赤带着剑,进了山。他背一个布包,包里是几块干粮,脚上穿一双新草鞋。白天走山路,晚上把剑抽出来看一眼,再裹回去。
山里,他碰到一个人。那人也背着一个包袱,穿粗布短衣,走的是远路,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底。那人问他:你是个少年,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走?
赤把父亲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一半,眼泪下来了。那人听完,说:楚王出千金买你的头。把你的头和你的剑交给我,我替你办这件事。
赤问他:你要什么?那人说:不要别的,就这两样。
赤把剑解下来,递过去。然后他把头也交了出去。身体倒下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剑鞘。
进城那天,那人把头用布包好,抱在怀里;剑裹在包袱里,背在背上。这个人的名字,书里没有写。古书里只留下一个字:客。
他把赤的头和那把雄剑,一起献给了楚王。
楚王收下了。他心里的疑没有消。他吩咐把赤的头搁进一口大镬,盖上盖,三天三夜没有揭。
那人站在殿上,说:大王,请亲自过去看一眼。
楚王走到镬边。
那天以后,宫里再没有这三个人的消息。大王、赤、客,三个人都没有从那天出来。
人们把他们合葬在一座坟里。坟叫三王墓——因为谁也分不出,哪一份是哪一个人。
有的书里说,那座坟在汝南宜春县。
三个人的头,谁也认不出谁。连名字,也没有分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