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明帝永平五年,剡县有两个人进了天台山。一个叫刘晨,一个叫阮肇。
他们不是去玩的。山里有种树,剥下皮来能造纸。两个人进山,是去取谷皮。
谷皮就是构树的皮。剥下来,晒一晒,捆成捆,背下山,卖给纸坊。构树长得不高,叶子糙,摸上去像砂纸。剥皮要看时候,树汁足的时候,皮才整条撕得下来。剥下来的皮分两层,外面那层粗,里面那层白,纸坊要的是里面那层。两个人肩上各背一捆,绳打三道。剡县在今天的浙江嵊州、新昌一带,天台山在它东边,今天属台州天台县。两个地名都是真的。两个人的身份也是真的:靠手吃饭的手艺人。
他们往山里越走越深。路不是路,是水冲出来的沟,是野兽踩出来的印子。走了一天又一天。
他们迷了。
干粮背着,可背多少都不够。古书上写着「经十三日,粮食乏尽」。
十三天。粮袋空了。
再往下就是「饥馁殆死」——饿到快要死了。这个故事的开头不是神仙驾云,是两个做工的人撑不住了。
抬头的时候,他们看见山顶上有一棵桃树。
树不小,果子结满。可树长在绝壁上,底下是深涧,没有路上去。
两个人拽着藤葛往上爬。手指抠石缝,脚蹬树根,一点一点挪。
爬到树边,各摘了几颗桃子吃。原文说「各啖数枚,而饥止体充」。桃子是树顶那一片,红的,压得枝头往下垂。山里的风从涧底上来,带着水气。两个人坐在树杈上,核吐在石头缝里,谁也没说话。
几颗桃子下去,不饿了,身上也有劲了。桃子这东西,在仙乡故事里从来不是解渴的,是延寿的。
吃完桃,他们下山。山下有溪。两个人拿出杯子舀水,想洗洗手,漱漱口。
水面上漂来一样东西。一片菜叶,青的,是芜菁的叶子。叶子新鲜,边上还挂着水。
山里,谁种菜?叶子是从山肚子里流出来的。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又漂来一样东西。一只杯子,杯里剩一点水,水里浮着饭粒——胡麻饭的糁。芝麻饭的碎粒。这不是山里该有的东西。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话。原文记的是:「此知去人径不远。」意思是,上游有人住,离人的路不远了。
他们不是被谁请去的。是一片菜叶、一杯带饭粒的水,把他们引上去的。
两个人下水,逆着水流走了二三里。翻过一道山。
山那边是一条大溪。溪边站着两个女子。年轻,好看。原文写「姿质妙绝」。
两个女子看见他们,笑了。开口第一句是:刘、阮二位,来得好晚。——她们知道他们的名字。
两个人还没回过神,女子已经把他们往家里让。屋子是铜瓦盖的,帐子是红的。屋里屋外站着十来个侍婢。
桌上摆着饭。胡麻饭,山羊脯,牛肉。又端上桃子。
吃饱了。门外来了一群女子,每人手里拿着三五颗桃子,笑着喊:恭喜新郎来了。
刘晨和阮肇就在这儿住下了。
山里的天一直是暖的。草木是春天的样子,花开着,鸟从早叫到晚。白天他们看侍女把米淘出来,摊在竹匾里晒;夜里点灯,灯芯是白的。山里的节气不走,一直是春天,草一直绿着。日子一天一天过,过得没有记号。住了半年。
半年里,家里的事开始往心口上顶。想家。想得厉害。原文写「更怀悲思,求归甚苦」。
他们求女子放他们走。一次不行,两次不行。求到第十次。
女子说:你们到这儿来,是前世结下的福分,何必回去呢。求到后来,他们不再绕弯子,见了面就说要回去。女子把话听完,也不生气,只是又问了一遍:何必回去呢。
可他们还是要走。女子点了头,送他们到路口,指了出山的方向。
刘晨和阮肇下山。路是熟的。走进村子,两个人愣住了。
房还是那些方位,屋子不是那些屋子。人也不是那些人。村口的树换了——原来那棵老槐不见了,换成两棵小些的;土路修成了石板路。他家的院墙还在原处,只是矮了,砖缝里长出草来。
没有人认得他们。找到自己家门口,门上的姓是别人的。
他们拉住一个村里的小孩,问:你家几代人住这儿?你祖上叫什么?
小孩一个一个报。报到第七代,报出的是「刘晨」「阮肇」。
——那是他们自己。山里住了半年,人间过去了七代。
后来的人把这个故事说成「山中一日,世上千年」。可原文里没有「千年」两个字。原文写的是「问讯,得七世孙」——七代人,一个能数出来的数字。
亲戚都死了。老朋友都死了。屋子塌了。村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是谁。他们报了自己的姓,没有人接话。有个老人说,族谱上是有这两个名字,可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祖先了,早到没有人见过。
《桃花源记》里的人进了山就不出来了,那是躲。刘晨和阮肇是住了一阵、又走了,那是回。一个躲,一个回。
他们在村里站了几天,然后回山里去,想找那条溪、那间铜瓦的屋子。桃花还在开,水还在流。
屋子找不到了。
后来还有一种说法:他们第三次进山,一去就没再出来,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