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朝至正年间,广东韶州府曲江县住着两户人家。
一户姓屠,主人做过观察,是个风流才子,爱花,爱水,爱热闹。一户姓管,主人做过提举,是个道学先生,讲规矩,讲体统。
这两个人是连襟——他们的妻子是姐妹,当年一起入赘到岳父家。岳父留下一所宅子,两家就隔着一道院墙住着。
本来这样也就算了。可两家的性情差得太远。屠观察嫌管提举死板,管提举嫌屠观察轻浮。日子久了,谁也不愿看见谁。
于是屠观察做了一件事:他在院子中间筑起一道高墙,把一所宅子分成两院。
院子里有个池塘,两家的水阁都架在池子上。他连池子也不放过,在水里立起石柱,砌了一道墙,把水面也分开。
水阁是江南园子里常见的一种建筑:一半架在水上,三面开窗,夏天最凉快的地方。两家的水阁样式差不多,方向对着,中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池水。
一池水,从此一半姓屠,一半姓管。住在两院的人从各自的窗口看出去,看见的都是半池水。
墙是砌起来了,人却还在。
屠家的儿子叫屠珍生。管家的女儿叫管玉娟。两个人是表兄妹。
两家各有一座水阁,都架在池子上,隔水相望。有一天,两个孩子各自到自家阁上玩,低头一看水里的倒影——
看见了对面那一个。
两个人长得像。不是一般的像,是像照镜子那样像:眉眼、脸型、连站着的姿势都差不多。他们在水面上看了半天,谁也没说话,各自回去了。
从此以后,两人常常到水阁来。隔着那道墙,他们就这么对着水面说话。
说话还不够。他们开始递东西。
池水是通的——墙只砌到水面,水在底下照旧流。于是他们把诗写在纸上,卷起来,放在荷叶上,让它顺着水漂过去。
一片荷叶当邮筒。有时把纸卷得更小,塞在花瓣里,连花一起放下去。
这一手其实很讲究。纸卷不能太重,重了荷叶会沉;也不能包得太紧,紧了过不了水。放的时候要放在上风的一边,让风和水一起把叶子送过去。对面接的时候得算准,早一刻伸手够不着,晚一刻叶子就漂过了。
两个人隔着墙,靠一片叶子对了几十首诗。对面接住了,也会回一片。
这样过了很久。屠观察看出儿子的心思,就去托人。
他托的是路公。路公是屠观察的同榜同年,为人公道,两家人信他。
路公去管提举那里说这件事。管提举一听就回绝了。他说,我家的女儿不嫁那种人家。
路公回来一说,屠观察脸上挂不住。他一气之下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替儿子定下了亲事,定的是路公的义女,名字叫锦云。
事情办得很快,聘礼都下了。
珍生听说,大病一场。他躺在床上不肯吃药,逼着父亲去退亲。
退了亲,那边又出事。玉娟听说珍生定了亲,以为他背了约,气得病了。锦云听说屠家要退亲,觉得自己被人嫌了,也病了。
三个年轻人,一起躺在床上。
路公看着这个局面,想了几日,做了一件事。
他先去跟管提举说:我认了珍生做养子,如今替我这位螟蛉子求娶你家女儿。管提举点了头。
他又去跟屠观察说:我招珍生做上门女婿,把义女锦云嫁给他。屠观察也点了头。
两边都以为自己在跟另一边结亲,其实走的都是他一个人的线。
日子定下来了。那一天,路公家里办喜事——一边把珍生迎进门,一边把玉娟娶进来,再把锦云从房里请出来。
三个人,一齐拜堂。
病都好了。
管提举和屠观察这时候才明白过来。两个连襟对视了一眼,笑了一场,从前的芥蒂也就散了。
他们把院子里那道墙拆了,池子里的石柱也拔了。两所宅子重新并成一所。
两座水阁还在。他们把水阁改成新房,题了一块匾,叫合影楼。
「合影」两个字说的是当年——他们就是隔着水,看见了彼此的影子。
写这本书的人叫李渔。他给书取名《十二楼》,因为它一共十二篇,每一篇里都有一座楼,篇名就是楼名。
这个花样当年是有讲究的。短篇集最怕的就是篇与篇之间没有关系,读者翻到中间就散了。给每一篇配一座楼,等于给十二篇配了十二个记号——看过的人能凭楼名说出这一篇讲的是哪件事。
卷一这座叫合影楼。后面还有夺锦楼、三与楼、夏宜楼、归正楼、萃雅楼、拂云楼、十卺楼、鹤归楼、奉先楼、生我楼、闻过楼。
十二座楼,十二件事。写法上有个共同点:楼不只是住的地方,每一座楼都挡着点什么,或者通向点什么——合影楼挡着的是一道墙,隔水相望的一对眼睛却从墙下面穿了过去。
同一本书里,卷二的夺锦楼写的是官府把两个姑娘放在考场空楼里当作锦标;卷四的夏宜楼里,男主角买了一架西洋来的千里镜,登高远望,看见了对窗楼上的小姐。同样是楼,用法一个比一个巧。
书前题着「觉世稗官编次,睡乡祭酒批评」。觉世稗官是李渔自己,睡乡祭酒是替他评点的杜濬。杜濬是当时有名气的人,请他来评点,等于给一部通俗小说找了一位有分量的人背书——这件事在李渔那里是常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