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初年,浙江衢州府西安县的杨村坞有个戏班。
班主是个妇人,叫刘绛仙。她有一个女儿,叫刘藐姑。
藐姑生得好,嗓子也好。她从小在戏班里长大,学戏是躲不开的事。可她只肯学一样——贞女节妇的戏。别人劝她多学几个角色,她不肯。她说,我只唱这些。
这一年,戏班来了一个年轻人。
他叫谭楚玉,湖广襄阳人。父母早亡,他四处云游,靠卖诗文过日子。
他是在看戏的时候看见藐姑的。看过一次,就放不下了。
他没有钱,也没有门路。他能想出来的办法只有一条:进戏班。
于是他去跟刘绛仙说,我要学戏。
刘绛仙的班子正要另组一个小班,缺一个净角。她说,那就先学净吧。
净角要勾脸、要粗声粗气。一个读书人站在台上唱花脸,台下是要笑的。他学了。
后来他改成了生角。这样,他和藐姑就能在台上做夫妻了。
班里排得最多的是《荆钗记》。这出戏讲的是王十朋和钱玉莲夫妻两个历经波折,最后团聚。谭楚玉唱王十朋,刘藐姑唱钱玉莲。
他们在台上说戏里的词。台下的观众听的是《荆钗记》,台上说的却是自己的话。
日子久了,班里的戏越来越好,名声也传开了。观众说这两个人演得像真夫妻——他们本来就是。
那年十月初三是平浪侯晏公的寿日,镇上的财主钱万贯请戏班来演一场,给神做寿。
钱万贯在台下看见了藐姑。
戏散了,他叫人去找班主。出的价钱是一千两。
刘绛仙收下了。她把女儿叫过来,说,你跟他吧。
藐姑不肯。
刘绛仙说,银子已经收了。
第二天还要演一场。藐姑自己点了戏码:就演《荆钗记》里「抱石投江」那一出。
这一出说的是钱玉莲不肯改嫁,抱着石头跳进江里。
开演了。戏台有一半搭在水面上。藐姑做钱玉莲的打扮,一步一步唱上去。唱到要紧处,她忽然停了。
她转过身,当着满场的人,把钱万贯平日做的事一件一件数出来。声音很大,台下没人说话。
说完,她跳了下去。
台边水花一响,人就没了。
谭楚玉本在后台。他听见动静冲上台,站在台口把两个人的事对众人直说了一遍——不是唱,是直说。说完,他也跳下去了。
台下的观众站着没动。戏是假的,水是真的。
这一晚没有月亮,江面上只有戏台上那几盏灯。
——不过他们没死。
晏公显了灵。他是管水面上过往船只的,见不得这种死法,就把两个人救下来,变作一对比目鱼。
比目鱼这种鱼,两只眼睛长在一边,游动的时候要两条并着,才算完整。
这对鱼顺着江水游,一直游到严陵。
严陵有个渔翁,一天收了网,提起网的时候觉得分量不对。拖上来一看,是两条鱼。
他把鱼放在船板上,转身去拿东西。再回头,船板上坐着两个人。
这个渔翁姓莫,人称莫渔翁。
他原先做官,任过漳南兵宪。因为觉得仕途不好走,挂职隐居,连本名慕容介也改掉了。
他问清两个人的来历,替他们办了婚事,又拿出盘缠,叫谭楚玉去应考。
谭楚玉中了进士,授了福建汀州府节推。上任之前,他带着妻子去谢莫渔翁。
莫渔翁没说什么吉利话。他把自己在福建做官时所想的治民、剿贼的办法一条一条写成册,用「平浪侯封」四个字做了封皮,偷偷塞进谭楚玉的行李。
两夫妻还去了一趟当年跳江的地方,祭谢晏公。
那天江边正有个戏班在演戏。他们走近一看——是刘绛仙的班子。
谭楚玉点了《王十朋祭江》这一出。刘绛仙唱到痛处,想起女儿,哭着叫出了藐姑的名字。
两夫妻这才上去相认。
后来那册子出了事。汀州一带起了贼,谭楚玉照着册子上的法子破了贼,抓了一批人。有人指认,贼首是隐在山里的慕容介。
谭楚玉把莫渔翁抓来,要按降贼治罪。莫渔翁在堂上大骂他忘恩负义:那册子是我写的,我怎么会去投贼。
谭楚玉这才明白过来,赶紧请罪。
任期一满,他就辞了官,回严陵去,和莫渔翁一处住下。
写这个故事的人叫李渔。
他给书取的名字叫《无声戏》。无声戏三个字是他自己的说法:小说和戏本是一回事,只是小说不唱,所以是无声的戏。
后来他又把这个故事改成真正的戏,叫《比目鱼》,收在自己的十种曲里。那十种曲不是一次写成的,前几种写于他住在杭州的时候,后几种写在他搬到南京之后。写小说的人回头去写戏,在这个故事上转了一整圈——先有《无声戏》,再有《比目鱼》;小说里只能写出来的心思,到了台上就得变成一个动作。
李渔还养过一个家庭戏班,自己教戏,带着班子在南京一带巡演。班子里的成员大多是他家里的婢仆。所以《比目鱼》里写班主怎么排戏、伶人怎么搭班、台下怎么捧角,写的都是他每天在做的事。
他一生没有做官,靠写书、刻书、教戏、替人写对联题匾过日子。读书人要么做官,要么教书,要么种田——靠卖文章吃饭,在他之前几乎没有人走通过。文学史上一般把他看作第一位以写作谋生的专业作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