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琵琶行》常被当作「音乐描写」的范本来讲。放在接受史里看，它的生命力来自别处：它把一次制度性的降级，写成了可以被人人套用的一句话。
一首诗要流传，需要几个能独立走路的零件。这首诗至少给了五个：「犹抱琵琶半遮面」「此时无声胜有声」「门前冷落车马稀」「同是天涯沦落人」「江州司马青衫湿」。前两个说含蓄，第三个说世态，后两个说际遇——一首诗供养五种用法，产量极少。
「司马青衫」后来成了固定说法，指失意文官。后被大量借用，而借用者几乎都不在江州、没做过司马。一句话一旦抽象成符号，具体的制度背景就被剥掉了——使用者只知道它代表不得志，不知道它原本精确对应着从九品下的将仕郎。
剥离很普遍：越具体的细节越容易被抽象成情绪，因为细节需要背景知识，情绪不需要。青衫成了失意的颜色，制度变成「命运」。
还有一层：这首诗的价值有一半在序。作者主动交出时间地点，让作品事后可核对——一千二百年后，我们仍能说出它写于元和十一年的秋天。
最后是它的结构性影响。《琵琶行》之前，叙事诗的主角通常是帝王、英雄、神女；白居易把主角给了一个无名乐人，并且让她与自己平起平坐地并称「沦落人」。此后中国的长篇叙事诗里，被郑重写下的普通人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