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和十一年的秋天,一个四十五岁的官在浔阳江头送客。
枫叶和荻花在风里响,主人下了马,客人在船上,端起酒却没有音乐。喝得不痛快,快要分别的时候,水面上忽然传来琵琶声。
主人忘了回去,客人没有开船。
他们顺着声音问过去,弹琵琶的人迟疑了很久才出来。她抱着琵琶遮着半边脸,坐定了,先转轴拨弦试了几下,还没成曲调,情绪就已经出来了。
她弹的是长安最流行的曲子。一轮弹完,她放下拨子,说起自己:十三学得琵琶成,名属教坊第一部。当年在长安,五陵年少争缠头,一曲红绡不知数——那些富家子弟争着送她东西,一支曲子下来收到的红绡数不清。后来年纪大了,颜色衰了,就嫁给了一个商人。商人重利轻别离,前月去浮梁买茶,她就一个人守在这江口的空船上。
听的人里,有一个人叫白居易。他刚从长安被贬到江州做司马,一年了。
他说:我去年才离开京城,被贬到这里,一直卧病。这个地方没有音乐,从早到晚听不到丝竹,只听见杜鹃啼血和猿猴哀鸣。今天听了你这支曲子,就像听见了仙乐。
他请她再弹一曲,说自己要为她写一首《琵琶行》。
她站了很久,退回原处坐下,把弦拢紧,声音忽然转急。满座的人都掩着脸哭。
诗在这里结束。最后两句是:
座中泣下谁最多?江州司马青衫湿。
——很多人读到这里会略过「青衫」两个字。但这两个字其实是全诗里最实的一处细节,它藏着一整套唐代的制度。
先说「青衫」是什么颜色。
唐代的官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是法律规定的。唐高宗上元元年(674)颁布《衣服令》,把官服的颜色按品级分成八档:三品以上服紫,四品深绯,五品浅绯,六品深绿,七品浅绿,八品深青,九品浅青。这套制度叫「品色衣」,从隋代定下来,唐代细化,一直用到宋以后才慢慢松动。
也就是说,「青」是八九品的颜色,是整套官服里最低的两档。一个哭湿衣衫的人,如果身上穿着浅绯或者紫色,他悲的是别的东西;穿着青,他悲的就多一层——他知道自己被放在哪里了。
这里就出现一个矛盾:江州司马并不是九品官。
州司马在唐代的品级,依州的等级而定,江州属上州,司马是从五品下。按《衣服令》,五品该穿浅绯,也就是浅红色。那白居易为什么穿青?
关键在于唐代的官有两条品级线:一条是「职事官」,就是实际担任的职务,江州司马;另一条是「散官」,是一种身份等级,不发实职,但决定你穿什么、拿什么俸禄、排在哪里。写《琵琶行》这一年,白居易的散官衔是「将仕郎」——从九品下,是文散官里最低的一级。
所以那天晚上,他穿的确实只能是青衫。诗里这个字不是修辞,是档案。
更要紧的是,白居易对颜色这件事非常在意,在意了一辈子。
他早年在诗里写「白头俱未著绯衫」——头发都白了,还没穿上绯色;又写「五品足为婚嫁主,绯袍著了好归田」——只要到五品,能穿上绯袍,就可以回家了。绯色在他笔下几乎是一个心愿的代名词。
这个心愿过了很多年才实现。五十岁那年,他加「朝散大夫」,从五品下,终于换上了浅绯。他自己写诗记这件事:「吾年五十加朝散,尔亦今年赐服章。」五十六岁拜秘书监,散官升中大夫,从四品下,还差一点够不上紫色,唐文宗特地赐他紫服。他又写:「紫袍新秘监,白首旧书生。」
把这些句子摆在一起,再回头看「江州司马青衫湿」,那件青衫的分量就变了。它不是一个抒情道具,而是他一生里最低的那个位置的记号。后来「青衫」成了失意官吏的代称,欧阳修写「四十白发犹青衫」,王安石写「青衫老更斥」,用的都是这个意思——而这个意思,是从这一句诗里长出来的。
再说一件事:这首诗有一个自序,序里的信息比诗里还硬。
序说:「元和十年,予左迁九江郡司马。明年秋,送客湓浦口,闻舟中夜弹琵琶者……」——他把时间、地点、缘由全交代了:元和十年被贬,第二年秋天,湓浦口。
元和十年(815)发生了什么事?那年六月,宰相武元衡在长安上朝的路上被藩镇派来的刺客杀死,御史中丞裴度同时被刺伤。白居易上书请求追捕凶手。有人指责他官小位卑,越过谏官的职分议论朝政。唐宪宗先把他贬为江州刺史,接着又有人翻出一件旧事:他的母亲是赏花时坠井而死的,而他写过《赏花》《新井》的诗,被指「甚伤名教」——于是再追贬为江州司马。
江州在今天江西九江。司马名义上是刺史的副手,但在中唐,这个位子主要是用来安置被贬的官员的,有职无权。白居易自己说,被贬之后「谪居卧病浔阳城」,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。
所以那天晚上真正发生的事情是:一个被双线品级压在最低档上的中年人,遇见了一个从长安最热闹的地方落到江口空船上的女人。他说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这句话之所以能站住,不是因为两个人都苦,而是因为他们都见过上面那一层,然后掉下来了。
最后补一句。这首诗一作《琵琶引》。同一年前后,他的朋友元稹也写过一首《琵琶歌》。两首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差别:元稹那首写的是琵琶本身,白居易这首写的是两个都没能留在原地的人。他选定多写一个人,这首诗就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