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齐民要术》是中国现存最早、也最完整的一部综合性农书。它大约成书于北魏末年，作者是贾思勰，做过高阳太守。
关于这个人，留下来的信息极少。我们只知道他做过这个官，写过这本书。可他写的这本书，替我们留住了当时农业的大部分知识。
先说书名，「齐民」和「要术」各是什么意思。
「齐民」指的是平民百姓。《史记》里就有「齐民无藏盖」这样的说法，说的是普通人家没什么积蓄。所以「齐民」不是「整齐百姓」，而是「编户的平民」。「要术」则是重要的方法、要紧的技术。
两个字合起来，这本书的意思就很清楚了：给老百姓的谋生要术。书名里没有「经」「典」这类字眼，也没打算给谁立规矩——它是要用的书。
那它到底写了什么呢？范围大得有点意外。
全书十卷九十二篇。前几卷讲耕作与作物：怎么耕田、怎么选种、怎么处理种子，然后一茬一茬地讲种谷子、黍、高粱、大豆、小麦、水稻、麻。接着是蔬菜——瓜、芋、葵、蔓菁、蒜、葱、韭、姜、椒。再往后是果树与林木——桑、柘、榆、白杨、棠、楮、漆、槐、竹，怎么栽、怎么嫁接、什么时候伐。然后是畜牧——牛、马、驴、骡、羊、猪、鸡、鹅、鸭、鱼。
到这里还不算完。后面还有：酿酒、制曲、做酱、做醋、做豆豉、做鱼鲊、做肉脯、各种羹汤与蒸煮煎炙的做法，一直到蒸饼、煮饭、粽子。
最后还有一篇讲笔墨怎么做。
用作者自己的话说，这本书「起自耕农，终于醯醢」——从耕种开始，到做酱醋为止。一句「民以食为天」，在这里被拆成了九十多篇具体的手艺。
现在说到这本书最值得学的地方。贾思勰在序里交代了自己写书的四种办法，一共十二个字：
「采捃经传，爰及歌谣，询之老成，验之行事。」
「采捃经传」是查阅前代的经书与传记——把古书里能找到的都翻出来。「爰及歌谣」是收集民间的歌谣谚语——那些话里往往藏着最实在的经验。「询之老成」是去问有经验的老农——书上写的和地里长的常常不是一回事。「验之行事」是自己动手试——别人说的，自己要去验一遍。
这四句话的顺序很有意思：先查书，再听民谚，再问人，最后自己动手。从最不可靠的到最可靠的，一步一步往下压。一个一千五百年前的人用这样的办法写一本种地的书，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。
可以举几个书里的具体内容，看看这四种办法合起来是什么效果。
一个是轮作与绿肥。他提出种谷子最好用绿豆、小豆作前茬；又说「美田之法，绿豆为上」——把绿豆种下去再翻进土里，是养地的好办法。这就是用豆科作物作绿肥，而且要配合轮作。这句话不是从书上抄的，是地里试出来的。
一个是种子的处理。书上记了一种「溲种法」：用骨头煮出汁，和上粪汁，把种子浸在里面，再拌上草木灰之类的粉末晾干。这样处理过的种子下地，出苗更壮。今天看，这是在给种子裹上肥料层与保护层，思路是对的。
一个是耕地的深浅。他说秋耕要深、春耕要浅，耕完还要耙、要耢，把土块打碎、把水分保住。在华北那种旱地里，「保住墒」比什么都重要——这套办法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再一个是嫁接。果树部分详细讲了梨树的嫁接：什么砧木接什么接穗、什么时候接、怎么削怎么绑。这些都是要动手才知道的细节。
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功能：它引了很多古书。据后人统计，这本书引用过的书有一百多种，而其中不少今天已经失传了。所以它不只是农书，也是一座小小的仓库——就像《太平广记》保存了唐代小说一样，它保存了更早的农书片段。
有一部失传的农书叫《氾胜之书》，是西汉人氾胜之写的，中国最早的农书之一。今天能看到的内容，大部分就是从《齐民要术》这类书的引用里辑出来的。一部书靠另一部书的引用活下来，这在古籍里是常见的事。
当然，限度也要说清楚。书里有一些今天看来不可靠的内容——比如某些日子不宜下种、某些方位不宜栽树之类。这些在当时是常識的一部分。读的时候要把「可以验证的做法」和「当时的观念」分开看：前者能学，后者要理解。
还有一层：这本书讲的是黄河中下游的旱作农业，经验带着很明显的地域性。同样的办法搬到南方水田，未必适用。古人写农书，多半知道自己写的是哪一片地的事，这一点比后人替他们扩大解释要谨慎得多。
最后说一句这本书记载里最有意思的细节。除了种地养牲口，他还写了不少过日子的事：怎么腌菜才不坏、怎么把肉做成能存放的脯、怎么把果子做成果脯、冬天怎么储藏蔬菜。这些内容听起来琐碎，可对一户人家来说，它们决定了冬天有没有菜吃。
一本讲「谋生」的书，讲到这个程度，才算是真的替读它的人想过。
后世历代的农书，几乎都以它为参照。一本书立起来之后，后来的人就有了一条可以往前走的路——这也是一种很实在的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