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后汉书》是一部史书,记的是东汉一百九十多年的事。但它里面藏着两件跟技术有关的事,一直到今天还有人在用。
第一件是纸。
书里的《宦者列传》有一篇蔡伦的传。蔡伦字敬仲,桂阳人,是东汉和帝时的一个宦官。他管过宫里制造器物的事。
传里先说了一句背景: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,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。意思是,从前写字多用竹简编成册;用缣帛写的,才叫「纸」。接着又说了一句要紧的话——缣贵而简重,并不便于人。帛太贵,竹简太重,用起来都不方便。
这就是当时书写的处境。要写东西,就得在「贵」和「重」之间挑一个。
然后才是蔡伦做的事。传里的记载很短:他「造意」用树皮、麻头、敝布和鱼网来造纸。元兴元年(公元105年)奏给皇帝,皇帝称赞他的本事,从此大家都跟着用,天下便称这种纸为「蔡侯纸」。
先看原料:树皮、麻头、敝布、鱼网。全都是废物。不是丝,不是绢,是别人扔掉不要的东西。
这一点比「发明了纸」那个结论重要得多。一项技术能不能改变世界,往往不取决于它能不能做出来,而取决于它贵不贵、原料多不多。从缣帛与竹简换成破布烂网,纸才从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人人都用得起的日常品。
「蔡侯」这个称呼来自他后来的封爵——他被封为龙亭侯。所以蔡侯纸,就是龙亭侯的纸。
不过他的结局并不好。汉安帝时,他早年参与过的一桩旧案被翻出来,朝廷要他到廷尉那里受审。史书上写他「乃沐浴整衣冠,饮药而死」——洗了澡,整理好衣帽,喝下毒药自尽。
一个把纸带给所有人的人,最后是这样结束的。史书只用这一句,不加评语。
现在要说第一处需要留心的地方了。
很多书上都写「蔡伦发明了纸」。这个说法不太准确。二十世纪以来出土了多件西汉时期的纸:1933年在新疆罗布泊的汉代遗址里发现过麻纸,1957年在西安灞桥一座西汉墓中出土了纸片(后来被称为灞桥纸),1986年甘肃放马滩又出土了一张西汉早期的纸地图。
也就是说,在蔡伦之前,纸已经存在了。那么《后汉书》为什么还要记他这一笔?因为传里用的词是「造意」,后面紧接着是「奏上之」——他做的是改进工艺,并且让这件事被朝廷采纳、推广开来。
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:蔡伦未必是第一个造出纸的人,但他是把纸变成一门可以量产、又被官方认可的手艺的人。这两件事的价值不一样,可都很大。
第二件事在《张衡传》里。
张衡字平子,南阳西鄂人。他懂天文,懂历法,会写文章,也做过太史令,管观测天文的事。阳嘉元年(公元132年),他造了一台「候风地动仪」。
《后汉书》对这台仪器有一整段描写,写得很细。大意是:用精铜铸成,直径八尺,上下合盖、中间隆起,形状像一个酒尊。外面刻着篆文和山龟鸟兽的花纹。里面有一根「都柱」,旁边分出八条道,装着机关。外面有八条龙,每条龙口里衔着一颗铜丸;龙下面蹲着八只蟾蜍,张着嘴等着承接。
如果发生地震,酒尊就震动,龙的机关发动、吐出铜丸,下面的蟾蜍接住。铜丸落下时声音很响,守候的人一听就知道。虽然只有一条龙发动、另外七条不动,但看是哪一条龙动,就能知道地震发生在哪个方向。
书里还记了一件事。有一次一条龙发动了,可是京城的人一点都没感觉到地动,学者们都说这台仪器不灵、没有应验。过了几天,驿站传信来,陇西果然发生了地震。于是大家都服了。
这一段读起来很痛快。但接下来就是第二处要留心的地方。
书里接着写:牙机巧制,皆隐在尊中,覆盖周密无际——那些精巧的机关全都藏在酒尊里面,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接缝。
这句话对当时的人是一种惊叹,对后来的人却是一个麻烦:我们只知道里面有一根「都柱」和「八道」,却完全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装在一起、怎么动作的。
而这台仪器的实物,早就没有了。它在东汉末年以后的战乱中失传,今天一件也没留下。
所以现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地动仪模型,全都是后人根据《后汉书》这几十个字的描述推测复原的。比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做出来的那台著名模型,就是一次复原尝试,不是原物。它里面的「都柱」到底是一根直立的柱子,还是像钟摆一样悬挂着的摆,学界到今天还有争论——因为这决定了它到底是靠直立杆的失稳、还是靠惯性来感知震动,两种原理并不一样。
这是读古书时常会遇到的情况:一段很精彩的记载,恰好没有留下实物来验证它。这时最好的态度不是替它下结论,而是把「不知道」如实记下来。
最后还有第三处,跟这本书本身有关。
今天读的《后汉书》是南朝宋的范晔写的。但范晔写的部分只有本纪和列传,没有志。今天书里那三十卷志——律历、礼仪、祭祀、天文、五行、郡国、百官、舆服——其实是西晋司马彪《续汉书》里的志,后来才和范晔的书合在一起刻印。
所以严格说起来,「《后汉书》的天文志、五行志」这些话,作者并不是范晔。读古籍的时候,先弄清楚手里这一本是谁写的、哪几部分是别人加的,往往比急着读内容更要紧。
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会看到一个共同点。
纸把写字从「贵」和「重」里解放出来,让记录变便宜;地动仪把千里之外的震动变成京城几天内就能知道的消息,让远方的事变近。两个人做的都不是精巧的玩物,而是把稀有的东西变成常见的、把远方的事变成眼前的事。
技术史上真正重要的贡献,常常不在「够不够奇」,而在「有没有办法让更多人用上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