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清一件事:《再生缘》不是戏,是弹词。
弹词是清代的一种讲唱文学,主要流行在江南一带,用三弦、琵琶伴奏,说一段唱一段,句子以七言为主。看弹词的人和听弹词的人,很大一部分是女性——这一点对理解《再生缘》很重要。
故事是这样的。背景托在元代。孟丽君与皇甫少华订了婚。国丈刘捷的儿子刘奎璧也想娶孟丽君,用计陷害皇甫家,皇甫敬一家遭难,皇甫少华流落在外。
孟丽君不肯就范。她女扮男装,改名郦君玉,出门赴考——中了状元,一路升上去,做到兵部尚书,后来更是做了丞相。她在朝中做了一件大事:替皇甫家昭雪平反。她还医好了皇帝的病。
换句话讲,一个女子,用另一个身份,在男人的世界里把该办的事全办了,而且办得比谁都好。
但故事的结尾很难处理:她的身份快要暴露了,皇甫少华也找到了她。她是认,还是不认?认了,就要放下丞相的身份,恢复到「孟家女儿」的位置上去;不认,就要一直扮下去,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认。
她选择了不认。故事就停在这里。
因为作者没有写完。
写《再生缘》的人叫陈端生,字云贞,浙江杭州人,清代的女作家。她开始写这部弹词的时候还很年轻,笔力已经相当强悍。后来她的丈夫因科场案被谪戍到边地,她的生活转坏,写作也中断了。她去世时,《再生缘》写到孟丽君身份将露、不肯相认,就此搁笔。
要说清楚:今天读到的通行本二十卷,后三卷并不是陈端生写的,而是另一位女作家梁德绳续的。梁德绳字楚生,也是杭州一带的人,善诗,有《古春轩诗钞》。她把这个故事收成了一个能够收住的结尾——孟丽君最终认亲,与皇甫少华团圆,还兼有「三美同归」之类的安排。
这个事实本身就很有意思:一个女子写了一个女子的故事,没写完;几十年后,另一个女子把它续完。而且两人对「孟丽君该怎么办」这个问题的答案,很可能是不一样的——梁德绳收得圆,陈端生肯让她硬撑着不认。哪个更接近原来那个人的意思,今天已经无法确知。
《再生缘》还有一件不寻常的事:它被两位大学者认真对待过。陈寅恪晚年写过一篇长篇论文《论再生缘》,把它与古代一流作品相比;郭沫若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校订过《再生缘》,还写过好几篇文章讨论它的结局,甚至替陈端生拟过几种可能的收束。两位以治史与治古文字著称的学者,为一部弹词写了这么多字,这在文学史上并不常见。
他们看重的是什么?说到底,是这本书里的一个罕见的组合:作者是女性,主角是女性,而且这个女性被允许在男性的功名体系里拿到最高的位置。在中国古代文学里,这样的组合非常少。
女扮男装去求功名,这个想象在中国文学里并不只有孟丽君一个。往前数,有代父从军的花木兰,有女扮男装去读书的祝英台。还有一个更接近的例子:五代时前蜀有个女子叫黄崇嘏,她女扮男装做过官,被长官赏识,要把女儿嫁给她;她只好写诗说明自己是女子。这些故事说明孟丽君不是凭空想出来的——但「女扮男装中状元」仍然只能是想象,因为科举从来不许女子参加。愿望有多强,才需要造出这样的故事。
弹词这种体裁,也帮了它一个忙。弹词以七言为主,说唱相间,一部动辄几十卷,篇幅可以极长——长到足够让一个人物慢慢长大、慢慢升迁,而不是像戏那样必须在几刻钟内收束。孟丽君能从末排站到最前排,靠的正是这种可以慢慢写的体裁。而陈端生写这部书时还很年轻,前十数卷成于她的闺中岁月。
可以留意一下她的「男装」是什么意思。在别的故事里,女扮男装往往是为了谈恋爱方便,最后总要换回女装;而孟丽君扮男装是为了做事——考试、做官、平反。她换上男装,得到的是办事的权力。所以当身份要败露时,她最舍不得的不是爱情,而是那个能办事的位置。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尖锐的地方。
还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:孟丽君在朝中能站稳,靠的不只是文章。她替皇帝治好过病,也替受了冤屈的皇甫家昭雪过。也就是说,她拿到那个位置之后,用这个位置办了实事——这正是她不肯放下的原因。如果那个身份只是一份虚名,这个故事也不会写得这么难。
书名里的「再生」,一般理解为这段姻缘的再续。但放在孟丽君身上,它还可以读成另一层意思:一个人用另一重身份,重新活了一次。这层意思是不是作者的本意,已经无从确知,但这个读法是站得住的。
最后一点也要说明白:孟丽君的结局,各版本不同。陈端生的原书写到哪一卷,学界有不同意见;梁德绳续本的收束是一回事,后来又有别的改编本,处理各不相同。所以谈这个故事的结局时,最好先说清楚是哪一个本子。一个没有定本的故事,恰好最像它自己的主题——身分从来不是给定的,是被一次次选择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