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先从两个人说起。
头一个叫孟尝君,战国时齐国的公子,门下养了三千个食客。这些人里头,有会学鸡叫的,有会学狗叫的。后来他被扣在秦国,半夜要出关,关上规定鸡叫才开门。会学鸡叫的那个食客叫了一声,满城的鸡跟着叫起来,关门开了,他们就这么走了。
第二个是南宋临安城里的贼。他偷了东西,还要在人家门上写三个字——我来也。第二天街上人一看门上的字,就知道昨夜是哪一位来过。官府照着这名字去拿人,还拿错过好几回。
两个人放在这里,是说一件事:贼这个行当,也不是个个都一样的。
现在说正话。
明朝嘉靖年间,苏州城里有个贼,姓名没人知道,人只叫他懒龙。
他从小生得轻健,爬墙上屋不用梯子。长大以后,正经事不做,这一手本事却没丢。
但他给自己定了规矩。
第一条,不进良善人家。人家规规矩矩过日子,哪怕家里有钱,他也不去。
第二条,不进患难人家。谁家刚出了事,死人、病了、官司缠身,他都不去。他说,那种时候去,是往人心口上再按一把。
第三条,赃物不留着自己花。
第三条最不像贼说的话。他偷来的银钱,大半散出去——给要饭的,给交不出租的,给店里赊了账还不上的人。用他自己的说法,损有余以奉不足。
他还有一样规矩。得手之后,他不在门上写字,在墙上画一枝梅花。
墙角、门后背、屋里的粉壁,随手几笔,一枝梅。画完了再走。所以城里人不叫他懒龙,叫他一枝梅。
有一回,一家酒店的主人跟他打赌。
那老板说,我这把酒壶就摆在桌上,你若能取走,我服你。
懒龙说,这也不难。
老板把话先说在前头:我这可是做生意的铺面,不许你毁门坏户。壶我就放在桌上,我倒要看你怎么办。
那天晚上,老板叫人把门窗都关严,屋里点足了烛火。他自己坐到桌边上,守着那把壶。
守到半夜,实在撑不住了。他先还硬挺着,后来胳膊一软,靠在桌上睡了过去。
懒龙早就在门外听着动静。
他悄悄扒上屋脊,揭开两片屋瓦。手里是一根打通了竹节的细竹管,下面紧扎着一个猪脬——就是猪的尿胞,吹起来能胀大。
他顺着瓦缝把竹管放下去,管口对准壶嘴,插进壶里。然后在屋上吹了一口气。
猪脬在壶里涨开,把壶塞得满满的。他掐住竹管上头的孔,让气出不来,往上一提——壶跟着上来了。
他把屋瓦盖回去,一点没动。
老板一觉醒来,灯还亮着,桌上空了,壶没了。他四下看:窗户关得好好的,门也闩着,屋里没有一处破口。
第二天懒龙把壶送回来,老板这才明白过来。这件事传出去,苏州城里再没人跟他赌输赢。
这样的手段,懒龙用过许多回。他不撬锁,也不硬闯。他做的事都得先在墙上或屋上待着,把下面的情形看清楚,再动手。
旁人学不来,一半在手上,一半在身上。他上屋不用梯子,落地没有声;在人家里走,能在一间熄了灯的屋子里待上半夜,等到该睡的都睡熟。
可他最特别的地方,是从来没有人被他伤着。
他进过的人家,事后没有一个人挂了彩,没有一间屋被撬坏,也没有哪家的小孩被吓着。有些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枕头底下薄了一层,还得回想半天才能确定是昨夜少了东西。
还有一层,是别人不大提的:懒龙做这些事,很多回并不为钱。
有时他只是听说了某家主人平日里的做派,心里不服,就去走一趟。东西取走了,过几天又原样送回来,摆的地方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他要的是那个「我知道你家里有什么」。
所以作者写他的时候,笔下常常带着笑。别处的贼让人怕,这一个让人想听下去。他偷东西不为了肥自己,倒常是为了跟人开个玩笑——用一句老话说,他更像个「滑稽手段」很多的人,而不像个恶人。
有一年,一个富户家丢了一箱首饰。捕快们挨家挨户搜,搜了几天没搜到。
后来有人在半面墙上看见一枝梅花。画得很淡,不留意看就过去了。
捕快回去跟官说,这案子不用查了。官问为什么。捕快说,是他,那就不必查——东西多半已经到了别处;而这家人也没吃什么亏。
这当然是句俏皮话,可它说中了苏州人对懒龙的态度。
他进过的人家,事后数一数,丢的都是些用不着的钱;再往后,常有人在自家门口捡到一点散碎银子,不知是谁放的。也有交不出租的人家,明明门锁着,第二天早上门缝里多出一小包银。
作者给这件事配了八个字:损有余以奉不足。多的减一点,补到不够的人手里去。
还有一层:他下手的人家,多是平日里以刻薄出名、或刚拿别人的难处赚了钱的。这样的人家自己也不好声张——东西来路说不清,去衙门一告,先说清的倒是自己。
至于他留下的那一枝梅花,按书的写法,是画在墙上、壁上的。墙角,门后,屋里的粉壁。看得见的人自己看得见。
这也是明人不作暗事——他留的是名,不是羞辱。
作者在后面又说了一段话。他说,世上多有面是背非、见了财货就伸手、见利就不认人的正人君子;懒龙做了一世剧贼,倒是穿窬小人里的大侠。人品高下,不在身份贵贱。
作者还说,如今世上专看科举一路,多少有本事的人被挡在门外。他的原话是:剧贼从来有贼智,若能收作公家用,何必疆场不立功。意思很明白——这样的人若有地方用得上,未必不能在战场上立功。
后来懒龙年纪大了,不再动手。靠给人占卜算命,老老实实过日子。
他一直活到老,一次也没被官府捉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