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南柯一梦」这个说法,今天还在用。它出自唐代李公佐写的一篇传奇小说《南柯太守传》,后来明代汤显祖把它改写成了一部戏,叫《南柯记》。
故事是这样的。有一个叫淳于棼的人,侠气任性,家住广陵,院子里有一株很大的老槐树。他生日那天喝醉了,在廊下睡去。梦里来了两个穿紫衣的使者,说是来请他的。
他跟着去了,到了一个叫「大槐安国」的地方。国王把女儿瑶芳公主嫁给了他,派他去南柯郡做太守。他在那里做了二十年官,把南柯郡治理得很好,百姓称颂。后来公主病故,他被召回朝廷,做了左丞相,权势很大。也正因为权势太大,有人进谗言,国王就把他遣送回家了。
送回的路上,还是那两个紫衣使者。到了自家门口,他忽然醒了。
醒过来,庭院还是那个庭院,日头还没偏。他把自己做的梦讲给朋友听,两人一起到院子里去找——那棵大槐树底下,果然有一个蚁穴。梦里的「大槐安国」,就是槐树根下的蚂蚁窝;「南柯郡」,是南边树枝上的另一个蚁穴。他做了二十年的官,治了二十年的民,都是蚂蚁。
这里可以想一想:为什么是蚂蚁?换成别的动物不行吗?因为蚂蚁有君臣、有等级、有分工,它们也有自己的「国」。用蚂蚁去比人,比用猫狗比更狠:那些看起来很庄严的宫殿、官阶、礼仪,只要是有社会结构的地方,蚂蚁窝里一样有。所以这个比喻锋利的地方不在「梦是假的」,而在「你们那套东西,换一个尺度看,也不过如此」。
「南柯」这个词也要解释一下。「柯」是树枝的意思,「南柯」就是南边的树枝——他梦里治理了二十年的那个郡,是南边树枝上的一个蚁穴。这个名字起得很准:它不点破,只留下一个地名,等你醒来才明白它说的是什么。
顺便说一句,「梦」在中国文学里是一个用得很久的装置。庄周梦蝶,分不清自己是蝶还是人;唐人写黄粱一梦、南柯一梦,都是借一场梦把人的执着放到极处再撤走。汤显祖自己就写了两本梦——《南柯记》与《邯郸记》。同一支笔写两场梦,一场在蚁国,一场在客栈里,一锅小米饭还没熟。
这就是「南柯一梦」的来历:一场梦里享尽了荣华,醒来什么都没有。
这个故事是汤显祖改写的。要理解《南柯记》,得先知道汤显祖是谁。
汤显祖,字义仍,江西临川人,明代最有名的戏曲作家。他写过四部戏,合称「临川四梦」:《紫钗记》《牡丹亭》《南柯记》《邯郸记》。四部戏里,《牡丹亭》最有名。
而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:四梦之中,有三部是有明确前人底本的。《紫钗记》的本子是唐代蒋防的《霍小玉传》;《南柯记》的本子是李公佐的《南柯太守传》;《邯郸记》的本子是唐代沈既济的《枕中记》——就是「黄粱一梦」那一个。只有《牡丹亭》的本子是话本《杜丽娘慕色还魂》,来源较杂。
所以汤显祖这位大作家,做的事情里有一大半是改编。这并不降低他的分量——改写古人的故事而能写出自己的东西,本身就是本事。反过来说,读《临川四梦》时,把底本和改本对读,最能看出他想说什么。
还有一点关于汤显祖的事。他和同时代另一位戏曲家沈璟之间,有过一场很有名的争论:沈璟重格律,主张唱词要合腔合律,宁可改词就律;汤显祖重文采,认为不能为了合律而伤了词意。这场「汤沈之争」是明代曲学的一件大事。读《南柯记》的唱词时可以留意:他的句子写得很漂亮,有时并不好唱——这正是那场争论留下的痕迹。
那么《南柯记》比唐传奇多了什么?
唐传奇《南柯太守传》的落点很清楚:人生如梦,别太执着。末尾还有一句话,说写这篇是为了让「窃位著生」的人知道警戒——做官的别太贪恋权位。
而汤显祖的戏,多了一层东西:他把「情」也一起放下了。
这就要连起他写《牡丹亭》时那句很有名的话:「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」这是他对「情」的极端肯定——情能让人死,也能让人活。
而《南柯记》走的是相反的方向。全剧的最后,淳于棼遇到契玄禅师,被点化而醒悟,众蚁升天。也就是说,《牡丹亭》讲的是「情可以到极处」,《南柯记》讲的是「情到了尽头怎么办」。同一支笔,写了两头。
还有一处很有意思:在这出戏里,淳于棼在南柯郡的二十年是有功绩的——他带了雨来,修了水利,百姓为他立祠。这一节不是唐传奇的重点,汤显祖却写得相当实在。他让梦里的二十年变得非常可信,醒来时才格外空。这是写「空」的一种方法:先让人信,再让人醒。
最后说说这出戏的处境。《南柯记》在「临川四梦」里,名气不如《牡丹亭》,演出也不如《牡丹亭》多。原因是明白的——它写在最后面,写的是放下,而大多数观众进戏院,想看的不是放下。
但这恰恰是它值得读的原因。一个把「情」写到极处的人,最后又写了一本放下「情」的戏。两本放在一起看,才算看懂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