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」
这是《千字文》的开头。四字一句,两句一韵,全篇二百五十句,整整一千个字。念过它的人很多,但真正让人吃惊的是它的做法:这一千个字,据说不重复——每一张字牌只准用一次。
这就相当于给你一副牌,要求你用完全部牌面、不能重出,还得把它写成一篇有内容、有韵脚的千字文章。今天写作文,重复用字是本能;在这里,重复用字是犯规。
这件事是谁做的?
时间在南朝梁。做这件事的人是梁武帝萧衍。他先派了一个人——殷铁石——从王羲之留下的书迹里,一个一个挑出不重复的字,凑够一千个;然后把这一千个字交给另一个人,让他编成韵文。接这件活的人叫周兴嗣。
先说说殷铁石这道工序。它听起来不像文学,倒像查重:把字帖翻烂,每挑一个字就记下来,遇见过的不许再挑。一千个字挑完,才轮到下一道工序。所以《千字文》的诞生分两半:前半是清点,后半是编造。
然后是那个最有名的画面。唐代有一本笔记叫《尚书故实》,作者李绰,里面写了一句:「兴嗣一夕编缀进上,鬓发皆白。」——周兴嗣一个晚上把它编好呈上去,头发胡子全白了。
这个画面太好看,也太好记。它几乎取代了事实本身。
事实是什么?《梁书》给周兴嗣立了传,写他博学善属文,写他曾经获罪又起复,写他做到给事中。关于《千字文》,整篇传记里只有一句:所撰《千字文》行于世——他写的《千字文》流传于世。
一句。没有一夜,没有白头。
这里要说清楚的是时间。周兴嗣死在梁普通二年,公元五二一年。李绰是唐末人,他的《尚书故实》距周兴嗣已经三百多年。他记的是听来的旧闻,不是档案。三百年的传话,长出一个白头,一点都不奇怪。
那为什么会用王羲之的字?因为梁武帝极爱王羲之。他一生收集、摹刻王羲之的书迹,还让人集过王羲之的字。南朝本来就重书法,皇帝又是最大的推手,于是「从字帖里挑字」这件事,在他手里变得顺理成章。
这就决定了《千字文》的一个奇特身份:它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双重身份的。它是一篇课文,也是一副字帖的骨架。
把这件事坐实的,是另一个人——智永。他是王羲之的七世孙,陈朝到隋朝之间的僧人,住在永欣寺。他临写了《真草千字文》八百本,真书(楷书)与草书各一体,一本一本地分送给浙东各个寺庙。
八百本,不是八百张。一个人写八百遍,抄出去散掉。这件事的影响比周兴嗣那一夜更长久:此后一千多年,学写字的人从《千字文》入手,学认字的人也读《千字文》。一篇课文能活一千五百年,一半靠文章,一半靠字。
智永还留下一个说法,叫「铁门限」。他在永欣寺写字的那些年,来求字的人太多,门槛被踏坏了,只好用铁皮把门槛包起来——「限」就是门槛。一个人写字写到门口要包铁,可见当时求的已经不只是文章。
顺便说说它的内容。全篇二百五十句,其实是有结构的:开头「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」讲天象地理;接着「龙师火帝,鸟官人皇」往下,是一段从上古到秦汉的历史纲要;中间「女慕贞洁,男效才良」转到修身;再往下讲居处、饮食、处世、读书;最后一句收在「谓语助者,焉哉乎也」——意思是「说到语助词,就是焉、哉、乎、也这几个」。用四个虚词收尾,既凑齐了字,又收得干净,是全文最让人会心的一笔。
还有一件事能说明它有多难:从宋代起就不断有人照着写。宋代有《续千字文》,后代也有仿作,同样四字韵语、同样不许重字。今天除了专门做研究的人,很少有人记得它们。同一套规则,同一个目标,只有第一篇活了下来。
现在说第二个问题,也是很多人不知道的一个洞。
「一千个字不重复」——这句话,是设计目标,不是印刷事实。历代学者在校勘通行本时指出过一个问题:「洁」字出现了两次。一处是「女慕贞洁」,另一处是「纨扇圆洁」。而按较早的文本,后一句本当作「纨扇圆絜」——「絜」与「洁」意思相近而字不同。传抄中「絜」被写成了「洁」,于是这一千个字里,重复了一个。
这一个小洞,恰好说明了一件事:这类「绝对」的说法(绝对不重复、绝对一字不差),在流传了一千五百年的文本上几乎都站不住。理论上的完美,会被抄写的毛笔一笔一笔磨掉。后来还有人试着改字,把重复的那个换掉,但通行的一千多年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。
所以今天最稳妥的说法是:《千字文》全篇一千字,基本不重复。
回头看,这篇课文真正难的地方,不是文采,而是约束。它必须让每个字只出现一次,必须押韵,必须有内容,还得兼顾书法与识字。这么多限制叠在一起,才会有人愿意相信「一夜白头」这种说法——因为读的人自己试一下就知道了:这种事,确实不是喝杯茶就能做完的。
最后可以说一句:一千五百年里,《千字文》用过的场合太多了。它当过启蒙课本,当过书法字帖,当过账册与文书的编号系统(千字文编号至今还用),也当过识字卡片。一篇被规定死了的文章,反而被用得最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