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院子里很热。
院子是官舍的院子。他父亲在外地做官,一家人住在衙署后头。院中间有一棵槐树,树不大,叶子密,底下有一小块阴凉。
阴凉里放着一口瓮。瓮是陶的,土黄色,肚子鼓出来,口却收得很小。口沿只有两指宽,往里再往里,才是那个大肚子。整口瓮比院子里所有孩子都高,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旁边,头顶刚够到它的腰。
这口瓮在院子里待了多少年,没人说得清。它平时装水。夏天太阳晒一天,瓮壁是温的,里头的水也是温的。那天的水装到了大半瓮。
下午的蝉叫得人耳朵发胀。一声起来,一片跟着起来,停一下,又叫起来。
院子里有五六个孩子,都是这家人和邻居家的。最大的十来岁,最小的刚会走。他们在玩追人,一个人当抓的,摸到槐树就算安全,摸不到就接着跑。跑了一下午,人人一身汗,有人把鞋跑掉了一只,也没回头捡。
跑累了,有个孩子盯上了那口瓮。他两只手扒住口沿,一只脚蹬着瓮壁往上爬。爬了两回都滑下来。第三回上去了,蹲在口沿上,两只手还撑着。
旁边有人喊:「你别站那儿。」他站起来了。
口沿滑,他一只脚踩偏。人往里掉,脚先下去,头随后磕在瓮壁上。水一下没过头顶。
瓮里的手在水里抓。瓮壁是圆的,滑的,什么也抓不住。瓮里传出声音,闷闷的,断断续续,一声比一声短。
院子里的孩子先都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蝉还在叫。然后有人跑了。一个跑,后面几个跟着跑。有人跑到院门口,一边跑一边喊。也有人躲到槐树后头,捂住耳朵。
院子一下就空了。砖地上剩着一只鞋。
剩下一个孩子,站在瓮边没动。他也是七岁。他叫司马光,字君实。
他先伸手去够。踮着脚,两只手扒住口沿,胳膊往里探。够不着,瓮比他的胳膊深得多。他把手抽回来,往四下里看。
墙上挂着扁担,太长,塞不进那么小的口。井边的绳子泡在水里,他解不开。院里没有大人。厨房那边有人,但隔着两道门。
他走到墙根下。那里堆着三四块石头,是垫墙脚用的,石头上带着泥。他先搬起一块小的,掂了掂,太轻。又去抱最大的一块,两只手才抱得起来,抱到一半就往下坠。他抱了第三块。
两只手拢在胸口,一步一步往瓮边走。石头沉,走一步,脚底下晃一下。
走到瓮边,他把石头举过头顶,砸下去。瓮没破。陶壁厚,石头从壁上弹开,虎口震得发麻,撞出一块白印。他又砸了一下,就砸在那块白印上。
这一次,一道裂纹从白印往下走了。他喘了一口气,再举,再砸。瓮壁塌下一块。
水从破口冲出来。水声很大,像有人猛地掀开了一床被子。水是温的,带着土腥味,泼在青砖上,把地上的浮土冲出一条条小沟,热气跟着腾起来。陶片刮过他的手背,他没顾上看。槐树上的蝉,在砸瓮那三下里停了,这时候又叫起来。
瓮里的孩子跟着水滚出来,趴在地上。他咳嗽,先是几声干的,后来咳出水来,然后哭了。会哭,就是还能喘气。
大人们这时候才从院门口跑进来。有人把他抱起来,翻过身,让他趴在膝盖上,压他的背。压了几下,他又吐出两口。跑散的那几个孩子,过一阵才一个个溜回院子,有人不敢看那口瓮,站在门口探头。司马光站在旁边,手背上那道口子这时候才觉出疼。
日头偏西,槐树的影子拉到墙根上,正好搭在那口破瓮上。瓮里的水淌了一地,到晚上才干。
书上把这件事写完,一共四十四个字。
落水的那个孩子叫什么,不知道。跑掉的那几个叫什么,不知道。司马光砸瓮前后有没有说话,事后有没有挨骂,也不知道。四十四个字里,一句对白都没有。
书上留下的只有这几句:群儿戏于庭,一儿登瓮,足跌没水中,众皆弃去,光持石击瓮破之,水迸,儿得活。
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。原文里写的是「瓮」,不是「缸」。
瓮和缸不一样。缸口敞,大,人掉进去,两只手还能扒住缸沿,喊一声外头就能听见。瓮口小,收着,人一进去就卡住,声音也出不来。今天大家说「砸缸」,是因为这么说顺口。原文写的是「击瓮」。这两样家伙的差别,比叫哪个名字要紧得多。
《宋史》写他七岁,用了四个字:「凛然如成人」。
意思是说他不像小孩,稳得像大人。同一段里还写,他七岁听人讲《左氏春秋》,听完能讲给家里人听,从那以后手里离不开书。
「凛然如成人」这四个字,不能全信。史书里夸一个孩子早慧,翻来覆去就是这一类的词,同一本书里别人家的神童也这么写。写史的人手边堆着材料,要用一个熟词把这一段交代过去。
真正值得多看两眼的,是他站在瓮边那几秒钟。
人掉进水里,第一反应都是把人从水里拽出来。他试过了。拽不到,他就不再拽。
他换了另一头:让水离开这个人。石头砸瓮,瓮破了,水流走,人就露出来了。想做成的事没变,还是让人离开水,变的是从哪一头下手。
这几秒钟里,一个七岁的孩子做了这么一次调头。
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。他做了几十年的官,一直做到宰相。他主持编了一部很大的书,叫《资治通鉴》,二百九十四卷,从战国写到五代,一千三百多年的事,前后编了十九年。
他不赞成王安石的新法。朝堂上为这件事争了十几年,他站在反对那一边,是那一头领头的人。
小时候反应快,长大了却守着旧规矩,这两件事搁在一个人身上不矛盾。手快和想法新,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他在 1086 年病死,那一年六十八岁。
写这个故事的《宋史》,也不是宋朝人编的。它由元朝人编成,领头的叫脱脱,书成在 1345 年,离北宋已经过去两百多年。
两百多年以后的人,怎么知道一个七岁孩子在院子里做了什么?多半是从他身后留下来的东西里抄的:家里人的记述、门生写的行状、家乡传下来的说法。这类文字写出来,本就是为了让人记住他。
所以这件事可能是有的。细节是一层一层长上去的。先是那三十来个字,后来才有人补上他的名字,补上那口瓮有多高、水有多深。
院子里的瓮早就没了,槐树也没了。留下来的,是一段四十四个字的记载,和一口破了的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