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生殿》写的是唐明皇李隆基和杨贵妃的故事。这个故事很有名,但《长生殿》这一本,有一个别处没有的经历——它让作者丢了功名。
先说作者。洪昇,字昉思,浙江钱塘人,清代戏曲作家。他写《长生殿》写了十余年,改过三次:最早写的是《沉香亭》,主角是李白;后来改成《舞霓裳》,写的是李泌;最后才定成现在的《长生殿》。从李白到李泌再到李隆基与杨玉环,他换了三次主角,才找到自己要写的那一个。
康熙二十八年,也就是一六八九年,《长生殿》演出了。问题出在时间上:当时佟皇后刚去世,还在丧期,按规矩不许演戏。戏演了,被人告发,洪昇被革去国子监生的资格,一起看戏的不少人也受了处分。
当时有人写诗叹这件事:「可怜一曲长生殿,断送功名到白头。」一出戏,毁掉了一个人后半辈子的前程。这件事在清代很有名,它也让《长生殿》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层不一样的分量——这不只是一出爱情戏,它是一个人拿命换来的。
再说故事本身。这个故事不是洪昇发明的,它的来路很长。
最早是白居易的诗。他在《长恨歌》里写唐明皇与杨贵妃的事,末尾那几句几乎人人会背:「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」和诗一起流传的,还有陈鸿写的《长恨歌传》,把故事的来龙去脉记了下来。
到元代,白朴写了杂剧《梧桐雨》,同样演这段事,以秋夜梧桐雨中的思念收束。「梧桐雨」这个意象后来成了一个著名的题目。洪昇写《长生殿》之前,这个题材在戏曲上最有分量的一本,就是白朴的《梧桐雨》。
到了清代,洪昇又写了一遍——他这一次写得最长,全剧五十出,分上下两卷。
书名「长生殿」三个字,来自那段七夕的密誓。长生殿是华清宫里的一座殿,据说天宝十载的七夕夜,唐明皇和杨贵妃在这里私下半了誓言,说要世世为夫妇。白居易诗里那句「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」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
不过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。长生殿又称集灵台,本来是祭祀用的斋殿,不是日常起居的地方。在祭祀之所谈情说爱,于当时的礼制并不相合。所以有学者认为,白居易笔下这个「夜半私语」的场景,本身可能就是文学的想象,而不是史事。这一点没有定论,读的时候知道有这么一桩疑问就够了。
《长生殿》的结构,也是它比前人之作更长的地方:它的上卷写人间,写帝妃之情,同时写这份情怎样与朝政缠在一起——戏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评语,说唐明皇「占了情场,弛了朝纲」;下卷写天上,写贵妃死后二人在月宫重圆。所以这出戏前半是政治,后半是神话。
这样安排,它就不是单纯的一个爱情故事。它等于在问:一个人的深情,和一个人的责任,能不能同时成立?唐明皇爱贵妃是真的,因为爱她而疏于朝政、任用杨国忠、放任安禄山,也是真的。最后马嵬驿兵变,禁军要他赐死贵妃,他也就只能答应。写这段情的戏,最后必须写到他的无能为力。
关于杨贵妃的死,还要说清楚一件事。正史——包括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《资治通鉴》——记载的都是她在马嵬驿被缢死,时年三十八岁。至于「她其实没死、东渡去了日本」这类说法,出于后世的传说,日本还留有所谓杨贵妃墓,但都不能当史实看。喜欢这个故事的人愿意相信她活着,这是人之常情;把它讲述清楚和把它当成历史,是两件事。
还有两处细节,能让这出戏的来路更清楚。一处是「订谱」。传奇是要唱出来的,剧本写好之后,还得有人给每一支曲牌配上工尺谱才能真正上台。替《长生殿》做这件事的人叫徐麟,字灵昭;他与洪昇合作,使这部戏不只是案头的文字,而真能被唱出来。戏本与曲谱是两件事,这一点常被忽略。
另一处是「闻铃」。相传唐明皇入蜀途中,在栈道上遇上夜雨,听见雨中铃声,一时想起贵妃,作了一支曲子,后世称为《雨霖铃》——词牌「雨霖铃」就由此而来。《长生殿》里专门写了这一场。铃声、雨声,与一个人心里的声音叠在一起,这大概是这个故事最常被人记住的画面。
洪昇自己的结局也出人意料。据记载,康熙四十三年,他在浙江乘船赴宴,酒后落水而死。写了一对帝妃的爱情悲剧,因这出戏丢了功名,最后又在水中了结——这巧合让后人常常提起。
最后说一句这出戏的写法。洪昇写「情」,但从不把情写成只有好处的东西。戏里贵妃的娇、明皇的痴,都写得清清楚楚;而安禄山的野心、杨国忠的贪、朝纲的松弛,也写得清清楚楚。他不替他们辩护,也不替他们定罪,只是让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观众眼前,让人自己去想。这可能是《长生殿》比一般才子佳人戏高明的地方。
它和《桃花扇》常被放在一起说。孔尚任写南明的兴亡,洪昇写盛唐的盛衰,两人都被时人推重,后世称「南洪北孔」。两出戏有一点相同:都是把一段私人的情,放在一个大时代的倒塌里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