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昔在黄帝,生而神灵,弱而能言,幼而徇齐,长而敦敏,成而登天。」
这是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第一篇《上古天真论》的开头。它在讲黄帝的履历——生下来就神异,很小就会说话,长大聪明敏捷,成年之后登天。
接着要说第一件事:这本书不是黄帝写的。
《黄帝内经》大约成书在战国到西汉之间,前后跨了几百年,作者不是一个人,而是许多人陆续写下、又被汇编起来的。书里的形式是黄帝与臣子岐伯、雷公等人问答——黄帝问,医师答。用问答体写医书,读起来像语录,也方便把来源不同的材料编在一起。
那为什么挂黄帝的名字?这不是骗人,是当时的风气。战国到汉初,各家各派都爱把自己的一套理论托在远古名人身上,显得有分量。托名黄帝的尤其多: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著录的书,托名黄帝的有二十来种,涉及天文、历法、阴阳、五行、兵法、养生、医经,什么都有。所以「黄帝」在那些书里更像一个招牌,不是一位作者。
一个人名变成一门学问的代称,也可以看看岐伯。因为全书是黄帝问、岐伯答,后世就把医学叫作「岐黄之术」——岐是岐伯,黄是黄帝。他在书里说的那些话,就是他从传说走进术语的路径。
「内经」又是什么意思?它是相对于「外经」说的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医经时,记有「黄帝内经十八卷」,同时也记有「黄帝外经」。外经后来失传了,内经留了下来。所以书名是一组对比——内与外,像内篇外篇一样,是古书常见的分法。
顺便说一句《汉书·艺文志》。它是班固根据刘歆的《七略》编成的目录,把当时皇家藏书按门类列成清单。「黄帝内经」这个名字最早被明确记下来,就在这份清单里。而《七略》的底子,又是刘歆的父亲刘向校书时打下的。
还有一条旁证,能说明这部书在东汉末已经很通行:张仲景写《伤寒杂病论》的序,开篇就说自己「撰用《素问》《九卷》……」。可见那时候《素问》这个书名已经在用,而且被当作写医书的依据。
现在的通行本,分两部分:《素问》和《灵枢》。《素问》讲医理与养生,《灵枢》讲经络与针灸,两书各八十一篇,合起来就是今天说的《黄帝内经》。
两个名字也各有一段来历。《素问》的「素」,一般解作平素、本原,合起来可以理解为就根本道理所作的问答。《灵枢》则原名《九卷》,又叫《针经》——因为它讲的是经络与针刺;南宋时史崧献出家藏本,题名《灵枢经》,这个名字才固定下来。
书里最有名的主张,是「治未病」。《素问·四气调神大论》说:「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,不治已乱治未乱。」——不等病成了才去治,要在还没成病的时候下手。这句话后来成了中医最看重的原则之一,也是它能被普通人引用的少数几句之一。
到这里,要说这本书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事:今天读到的《素问》,不是汉代的样子。
唐代有一个叫王冰的人,号启玄子。他用十二年时间重新注解《素问》。他做的不只是注解——他把原本的九卷改编成二十四卷,把篇目按自己的理解重新排列,还补进了七篇讲五运六气的大论,后世称为「运气七篇」;他说这七篇是自己老师「张公」传给他的。
也就是说,今天我们摊开一本《素问》,看到的结构与篇目顺序,基本上是唐代这一次整理的结果。汉代的《素问》什么样,已经不可能完全复原。
这件事牵出一件更大的事:古书没有「原版」这回事。它每被抄一次、注一次、编一次,就会变一点。所以读古书的第一步不是读懂内容,而是先弄清:这一本是谁整理的,什么时候编定的。
再说一点名字上的线索。「内经」这两个字,除了医书之外别处很少用;而后来有一部《难经》,全名《黄帝八十一难经》,同样托名黄帝、同样用问答体,专门对《内经》里的疑难处作发挥。一个托名能带出一串后人——这就是它的连锁效应。
那这本书的价值在哪里?它不是一本"方子书"——里面几乎没有具体的药方。它讲的是理论:阴阳、五行、藏象、经络、气血,以及身体与四时、气候、情绪的关系。它把人体看成一个与外界连着的整体系统,这套讲法两千年来一直是中国医学的骨架。
举一个具体例子。它讲脉,不是给一张脉象表了事,而是把脉与四时联系起来:春天脉象偏弦,夏天偏洪,秋天偏浮,冬天偏沉——身体的节律跟着季节走。这套讲法是可观察、可验证的,也是它两千年一直能用的原因:它给的不是结论,是一套看问题的方式。
有意思的是它的开头。第一篇《上古天真论》讲的是养生:「法于阴阳,和于术数,食饮有节,起居有常,不妄作劳」——顺着阴阳的规律,饮食有节制,作息有定规,不过度劳累。一部两千多年前的医书,开头不是讲怎么治病,而是讲怎么不生病。这个顺序本身,值得想一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