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被放逐以后,在江边游荡。他一边走一边念诗,脸瘦了,人也枯了。
一个打鱼的人看见他,问:您不是三闾大夫吗?怎么落到这个地步?
屈原说: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所以被放逐了。
渔父说:真正高明的人不会被外物绊住,他能跟着世道一起走。举世都浑浊,您为什么不跟着搅一搅泥水、推一推波浪?大家都喝醉了,您为什么不连酒带糟一起喝下去?为什么非要往深处想、往高处走,把自己弄到被放逐的地步?
屈原说:我听说,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一弹帽子,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一抖衣服。怎么能让干干净净的身子,去沾那些脏东西?我宁可跳进湘江,葬在鱼肚子里。怎么能让一身雪白,蒙上世俗的灰?
渔父笑了一下,敲着船板走了。他一边走一边唱:
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
沧浪的水清,可以洗我的帽带;沧浪的水浑,可以洗我的脚。
唱完就走了,没有再跟屈原说话。
——这篇短文不长,收在《楚辞》里,题目叫《渔父》。屈原后来就在这一年的五月投了汨罗江。故事到这里,一般人就听完了。但有三件事,仔细看会看出别的东西来。
第一,这首歌不是渔父写的,也不是屈原写的。
同样四句歌,最早的出处是《孟子·离娄上》。那里记的是:「有孺子歌曰: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」唱歌的是一个小孩子,不是渔父。孔子听见了,对学生们说:你们听着——水清就洗帽带,水浑就洗脚,都是水自己招来的。
两首歌只差一个字,「我缨」和「吾缨」,「我足」和「吾足」,意思完全一样。也就是说,这是同一首楚地民歌的两种抄法。它先在《孟子》里,后来才出现在《渔父》里。
第二,《史记》写了渔父的故事,却没有收这首歌。
司马迁在《屈原贾生列传》里把渔父这一问一答几乎原样写了下来——「举世皆浊我独清」「新沐者必弹冠」这些句子都在。但他写到「渔父莞尔而笑,鼓枻而去」就停住了,四句歌一句没抄。
这件事值得想一想。司马迁是最爱用歌谣点题的人:伯夷叔齐的《采薇歌》、荆轲的《易水歌》、项羽的《垓下歌》、刘邦的《大风歌》,都被他一字不落地收了进去。为一个投江的诗人写传,正该有歌,他偏偏没有。
所以有研究者提出一个倒过来的解释:不是《楚辞》抄了《史记》,而是西汉末年编《楚辞》的刘向,把《孟子》里那首已经流传很广的孺子歌,接到了《史记》的渔父故事尾巴上。这样一来,渔父这个人不但有话说,还有歌唱,人物的分量一下就重了。
这个说法不能算定论,但它解释了一件事:为什么一首战国就有的童谣,会变成一篇楚辞的结尾。
第三,渔父这个人,到底有没有?
东汉的王逸给《楚辞》做注,在题目下面写了七个字:「《渔父》者,屈原之所作也。」这是最早的署名。但后人不认。理由很朴素:如果这篇真是屈原自己写的,为什么《史记》里屈原的部分没有?如果渔父真跟屈原说过这些话,司马迁走访楚地,怎么会听不到?
清代王夫之在《楚辞通释》里说渔父实有其人,还据此推定这篇写在楚怀王时期、屈原退居汉北的时候。另一位金代的王若虚则直说:「渔父篇假设以见意尔」——是假设出来的角色,借他的嘴说话。近代以来,多数研究者倾向于后一种:这篇和《卜居》一样,是「设问设答」的一体文章,未必是实录。
这里可以顺带看一眼《卜居》。那篇里屈原去问太卜郑詹尹,一连问了八个「宁……将……」,问的都是「宁可这样,还是那样」。詹尹最后说:数有所不逮,神有所不通,你还是按自己的心去吧。两篇的结构完全一样:主角拿不定主意,去问一个人,那个人给了答案,主角不接受。这种「设问设答」在战国文章里很常见,作者借一个角色的嘴,把两种人生态度摆在一起。知道了这个体例,《渔父》里那位打鱼人的来历也就清楚了一半——他不必真有,他只需要把话说完。
还有一层分歧在渔父这个人的评价上。过去常说他是「隐者」「高人」,代表道家的处世态度。但也有研究者反对:真正的隐者是躲开这个世道,而这位渔父劝屈原「淈其泥而扬其波」「餔其糟而歠其醨」——浑浊了就搅得更浑,醉了就跟着喝——这不是隐,是掺和。照这个读法,他不是高人,是屈原特意立起来的对立面。
最后一件小事:沧浪这条水在哪,古人也吵。
《尚书·禹贡》说「嶓冢导漾,东流为汉,又东为沧浪之水」——沧浪是汉水的一段。汉代的马融、郑玄说沧浪就是夏水,是汉水的一条支流。再往后越说越具体:《汉水记》说武当县西四十里的汉水里有个沙洲叫沧浪洲,《括地志》说均州武当县有沧浪水。清代的胡渭打了个圆场:从均州一直到汉阳,都可以叫沧浪之水。
一条水,三个说法,两千年没吵完。这倒是和渔父这个人的命运很像——明明只有一段对话、四句歌,却怎么也对不准到底站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