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鹤楼材料史是一个多层叠加的样本:地理、神话、诗、辨伪依次叠上去,每一层都被后一层引用过。
最底层是地理:「因山得名」。这最朴素,也最容易被忽略——它无法提供故事,在传播中天然处于劣势。
第二层是神话。《南齐志》给出「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」,唐阎伯理记改说费祎驾鹤返憩,另一系统(梁任昉记)称是荀叔伟。三说并存。这一层把一座楼变成有来历的地方——地方的名气取决于它的来历能讲多久。
第三层是诗。崔颢一首,李白数首。诗是这一叠文本里生命力最强的部分,因为可以独立记诵。到宋代,严羽一句「唐人七律第一」,把它固定在评点的最高处。
第四层是辨伪。张栻说楼名之说「皆喜事者妄为之说」。它出现得很早,就在神话层之后不远,说明:传说的堆积与清理往往同时进行,不是先糊后刮。
第五层是元明演义。「李白搁笔」在元代出现,此后被做成建筑、写进指南——它已不受约束,因为它成了实物。
规律是:越靠下的事实越少人知道,越靠上的故事越难推翻。因为故事获得了另一种支撑——不是文献,而是空间。在楼边真看到一座亭子,怀疑就会下降一大截。
反过来,辨伪的力量常来自空间之外:一块金石、一个更早的抄本。张栻能推翻费祎之说,靠的是梁任昉的记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