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蛇山上有一座黄鹤楼。今天人们去那里,多半会看到两样东西:一面崔颢的题诗壁,和对面的一座「李白搁笔亭」。
先看这首诗:
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。
再看那个亭子的来历。据说李白登楼,正想写诗,抬头看见崔颢这首,说了一句「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」,就搁笔走了。
今天这座亭子是真的。但这句话是元代才有的。
记这句话的书是元代辛文房的《唐才子传》。书里说:「及李白来,曰:『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。』无作而去,为哲匠敛手云。」
元代离李白五百多年,离崔颢更远。而且《唐才子传》不是正史,它是一部诗人小传的汇编,里面收了不少传闻。所以从史料上说,这件事只能算「传说」,不能算「事实」。
那怎么判断它有没有发生过?有一个办法:去查比它早的书,看那座楼上最早被记下来的是些什么。
南宋祝穆编过一部地理书,叫《方舆胜览》,共七十卷,把南宋各州府的山川、楼台、题咏都收进去。卷二十八是「鄂州」,也就是今天的武昌。翻开黄鹤楼那一条,会看到很有意思的排列:
它先引唐代阎伯理的《黄鹤楼记》——那是唐永泰元年(765)写的文章,说「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,图经云费祎登仙,尝驾黄鹤返憩于此,遂以名楼」。
再引《南齐志》:「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。」
然后引了张栻的一段话。张栻是南宋的理学家,他写的是:这座楼是「以山得名」——因为建在黄鹤山上;至于费祎驾鹤、仙人子安,「此皆因黄鹤之名而世之喜事者妄为之说」;后来又有人引梁任昉的记载,说驾鹤的人不是费祎而是荀叔伟,「此皆因黄鹤之名而世之喜事者妄为之说,后来者既不之察,又从而并缘增饰之」。
再往后,同一条里还写了一件更小的事:楼旁有个石照亭,不知哪一个「妄男子」在窗间题了诗,传来传去,就成了「吕洞宾所书」。
最后,这一条里收了崔颢的诗,也收了李白的诗。
这个排列值得看清楚:在一部南宋的地理书里,一座楼的传说、一座楼的题诗,以及一位南宋学者说「这些都是好事者编的」,被并排放着。
也就是说,早在元代那个「搁笔」故事出现之前,已经有人在拆黄鹤楼的神话了。而且拆的人不是外人,是理学家,他把结论写得很硬:好事者妄为之说。
再说李白。他受没受崔颢影响?这个反而有实在的证据。
李白写过两首诗,和《黄鹤楼》的关系非常明显。一首是《鹦鹉洲》,一首是《登金陵凤凰台》。后者写于天宝六年,那一年李白四十七岁:
凤凰台上凤凰游,凤去台空江自流。
对照崔颢的「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」——同一个句法,同一个骨架。元代方回在《瀛奎律髓》里直说:「太白此诗,乃是效崔颢体。」清代许印芳说得更难听:「未能自出机杼,反袭崔诗格调,东施效颦,贻笑大方。」而清代方东树替李白说话,说《鹦鹉洲》是「未尝有意学之而自似」。
这里有一个时间上的问题:李白四十七岁才写《登金陵凤凰台》。如果「搁笔」真发生在登黄鹤楼的时候,中间隔了很多年。而且李白年轻时长期在江汉一带漫游,涉及黄鹤楼的诗有好几首,究竟哪一次是「搁笔」的那一次,根本对不上。
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:李白确实深受崔颢这首诗的影响,但「搁笔」的具体场面很可能是后人补上去的。
还有一件事,是这首诗本身的问题。
今天通行本第一句是「昔人已乘黄鹤去」,而在《方舆胜览》卷二十八里,这一句写的是「昔人已乘白云去」。
别小看这一个字。通行本里「黄鹤」出现了三次:「已乘黄鹤去」「空余黄鹤楼」「黄鹤一去不复返」。写格律诗最忌重复,连用三次是硬伤,所以从宋代起就有人替崔颢辩护,说这是「不以词害意」。可如果原文第一句本是「白云」,那重复就少了两次,只剩下「黄鹤」两次、「白云」两次——很整齐,根本不是毛病。后人把「白云」改成了「黄鹤」,才多出这一场千年争论。
另外「芳草萋萋鹦鹉洲」在《方舆胜览》里写作「芳草凄凄」,「凄凄」和「萋萋」是两个意思相近而色泽不同的词,也各有一批本子。
最后说这座楼本身。
黄鹤楼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(223),在武昌黄鹤矶上。此后一千多年里屡毁屡建,最后一座古楼毁于清光绪十年(1884)。一九五七年建武汉长江大桥时,武昌引桥占用了黄鹤矶的故址。今天这座楼是一九八五年用钢筋混凝土在蛇山上建起来的——非复旧址,亦非旧观。
现在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:
一座楼,选址换过、材料换过、形制换过,现在是一座现代建筑。
楼名的来由至少有三说:因山得名,费祎登仙,仙人子安。南宋的张栻已经判过:后两说是好事者编的。
楼上最有名的那首诗,第一句有两个版本,一个字之差,引出了一千年的争论。
楼边上那个亭子纪念的那句话,出自元代的一本诗人小传。
这不是要把它们都拆掉。一座楼能活一千八百年,靠的本来就不只是砖木;那些传说和诗句,就是它真正的建材。只是读的人应当知道:哪一层是实的,哪一层是后人加上的。知道了,再登楼,看见的东西会更多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