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一件小事:这本书的第二个字,很容易读错。
「金匮要略」的「匮」,读 guì,不读 kuì。它的意思是柜子。金匮就是金属做的藏书柜——古人把最重要的书放进金匮,所以「金匮」两个字本身就带着「秘藏、珍贵」的意思。书名连起来,大意是「从金柜里取出的重要节略本」。
那一开始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?因为这部书的身世里,真的有一个柜子。
我们上一篇讲过张仲景的《伤寒杂病论》:原书分两部分,一部分讲「伤寒」,一部分讲「杂病」。原书在汉末以后散乱了,讲伤寒的那部分由西晋的王叔和编次成书,成了《伤寒论》。那么讲杂病的那一半去哪了?
它几乎没了。整整几百年,只有零星的记载提到过它的存在。
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北宋。仁宗年间,一位做过翰林学士的官员——王洙——在馆阁的旧藏里翻出了一部书,题名《金匮玉函要略方》,三卷,是被虫蛀过的旧简。「馆阁」是皇家藏书与修书的地方;「蠹简」就是被虫子咬过的书页。它不是从哪家藏书楼郑重传下来的善本,而是在皇家库房里静静地等着被蛀掉的一堆旧纸。
王洙翻了一下,发现这部书的结构很有意思:上卷讲伤寒,中下卷讲杂病。既然伤寒部分已经有《伤寒论》在流通,校书的官员们就做了一个很务实的决定——删去伤寒那部分,只保留杂病部分,交给校正医书局校定。主持这件事的校书官里,有一个人叫林亿。他参与校定刊行过《伤寒论》《脉经》等一批医书,是这条接力链上最后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棒。
校定之后,这部书有了新的名字:《金匮要略方论》。今天通常简称《金匮要略》。
顺便解释一下书名最后一个词。「要略」就是摘取要点、节略本的意思。所以「金匮要略」四个字连起来,大致是「从金柜里取出的要点本」——它自己就承认了这不是全本,是从更完整的材料里摘出来的。古书的书名往往老实地交代自己的性质,这是一个好例子。
所以看清这件事:《伤寒论》是「编次」出来的,《金匮要略》是「重新发现」出来的。前者靠一位西晋医家把散乱的材料排好序,后者靠一位北宋官员在一堆虫蛀的旧纸里认出了它。两条路都通向了今天,但一条是整理,一条是抢救。
那么,这「杂病」部分到底讲什么?
笼统说,就是伤寒之外的各科病证。具体一点:痉病、湿病、中暑、疟疾、中风、历节、血痹、虚劳、肺痿、肺痈、咳嗽、胸痹、腹满、寒疝、消渴、水气、黄疸、惊悸、吐血、下血、呕吐、下利、疮痈、肠痈、蛔虫,以及妇人妊娠与产后诸病。通行本分二十五篇,载方二百余首。
看这份清单就明白了:伤寒是急性的外感病,杂病是长期的、多样的、牵扯到五脏六腑和日常生活的那一大类病。一个医生一辈子打交道最多的,其实是后一类。所以这一半的价值,一点也不比「伤寒」那一半低——只是它丢了将近一千年。
举几个具体的方子,都是今天中医还在用的:治关节痛的桂枝芍药知母汤,治血痹的黄芪桂枝五物汤,治肠痈的大黄牡丹汤,治虚劳腰痛的肾气丸,治妇人脏躁的甘麦大枣汤,还有那个名字很朴素的当归生姜羊肉汤——三味药里有两味是厨房里的东西。一个方子能穿过近两千年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玄妙,是它经得起一遍遍地用。
还有一点值得单独说:通行本里有三篇专讲妇人——妇人妊娠病、妇人产后病、妇人杂病。在古代医书里给一个群体单设篇章,意味着编者认为这里有专门的问题需要处理。妊娠用药、产后调养这些事,在中国的医学传统里很早就被认真对待。
再说一个它的核心思路,叫「同病异治」和「异病同治」。同样是虚劳,脉象不同、症状不同,用的方就不同;反过来,同一个肾气丸,可以用来治虚劳腰痛,也可以用来治消渴,还可以用来治妇人转胞——病名不一样,但医生判断它们在根子上是一回事。病名是给人的,方子是给证候的,这个区别是《金匮要略》最要紧的一课。
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,是关于张仲景那些方子的来处。西晋的皇甫谧在《针灸甲乙经》的序里说过,仲景的方本是「论广汤液」——《汤液经法》是当时流传的一部古医方书,托名商代的伊尹。如果这个说法可信,那么连张仲景也是在整理和发挥前代材料,而不是凭空造出二百多个方子。
这一点和这本书的命运其实是一回事:医学上的东西,几乎没有一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一层的方子来自上一层的积累,一本书来自好几代人的抄写、整理、发现和刻印。
结尾可以这样记:一本古书要活下来,需要三件事——有人写,有人找,有人刻。《伤寒论》缺的是第二件以外的东西,《金匮要略》最缺的恰恰是「有人找」。它在皇家书库里等了一个近千年,等来了一个偶尔翻旧纸的官员。如果那天他没翻,或者虫子多咬两页,我们今天就没有这二十五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