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七六二年,李白死在安徽当涂,六十二岁。
关于他的死,有一个说法流传得比任何史书都广:那天他穿着宫锦袍,夜里在采石江上泛舟,喝醉了,看见水里的月亮,伸出手去捞——就再没上来。
这个故事太合他的口味了。他一生写月亮,「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」;他一生喝酒,「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」。一个人写月亮写了一辈子,最后死在捞月亮上,听起来像是收了一次尾。
但如果你去翻最早记下这句话的那本书,会看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记下「李白着宫锦袍,游采石江中,傲然自得,旁若无人,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」的,是五代王定保的《唐摭言》。这部书专门记唐代科举掌故,材料很杂。
而最早引用这个传说并且明确否定的,是南宋洪迈的《容斋随笔》。他在同一段里写得很清楚:
「世俗多言李太白在当涂采石,因醉泛舟于江,见月影俯而取之,遂溺死,故其地有捉月台。」——先把这个说法记下来。然后他自己去查:李阳冰给李白诗集写的序里说「公疾亟,草藁万卷,手集未修,枕上授简,俾予为序」,是病重;李华写的墓志说「赋《临终歌》而卒」,是病亡。查完他就下了结论:
乃知俗传良不足信。
这句话是全篇的钥匙。最早把这个传说写下来的学者,自己就不信。他不是要传它,是要驳它。
那我们就把材料按时间排一排,看李白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最先立的碑,是刘全白写的《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》,作于李白死后二十九年。上面写的是「偶游至此,遂以疾终」——以疾病告终。这是距李白去世最近、也最直接的一块碑。
其次是李阳冰的《草堂集序》。李阳冰是李白的族叔,当时在当涂做县令,李白晚年投奔了他。序里说:「阳冰试弦歌于当涂……临当挂冠,公又疾亟,草藁万卷,手集未修,枕上授简,俾予为序。」——李白病重,在病榻上把一生诗稿交给他,请他编集。这是第一手的记录,写得非常朴素:病重,交稿,作序。没有水,没有月亮。
再晚一些,晚唐皮日休写《七爱诗》,其中《李翰林》一首里有「竟遭腐胁疾,醉魄归八极」。「腐胁疾」是什么病,今天的解释不一,有人认为是慢性的胸肺疾病。不管怎么解,它也是病,不是溺。
再看正史。《旧唐书·文苑传》本传里的说法是:李白「以饮酒过度,死于宣城」——关键词是饮酒过度,地点是宣城。
而北宋欧阳修等人编《新唐书》时,把「饮酒过度」这一层删掉了,改成:「李阳冰为当涂令,白依之而卒。」——只说投奔当涂县令李阳冰,然后去世。
这里改动的方向值得注意。修史的人看到了「醉死」这个说法,觉得它靠不住,于是不动声色地把它拿掉了。也就是说,在北宋,就已经有史家对「醉死」起疑。
把这几条排起来:碑说「以疾终」,序说「疾亟」,皮日休说「腐胁疾」,旧唐书说「饮酒过度」,新唐书改成「依之而卒」。五条材料,四种措辞,没有一条提到水。
那「捉月」是从哪里长出来的?可以分成四层看。
第一层是五代。《唐摭言》先有了「宫锦袍」「游采石」「醉入水中捉月」这个完整的画面。它写得很细,连穿什么衣服都交代了——这恰恰是它像小说的一个信号。
第二层是宋代。这个说法被反复转述,还长出了实物。洪迈说「故其地有捉月台」——已经有一个台子了。同时代的周必大在《二老堂杂志》里也写「世传太白因醉溺江,故有捉月台」,并引了梅尧臣的诗:「采石月下逢谪仙,夜披锦袍坐钓船。醉中爱月江底悬,以手弄月身翻然。不应暴落饥蛟涎,便当骑鲸上青天。」周必大评了六个字:「盖信此而为之说也」——梅尧臣是因为信了这个传说才这么写的。
第三层是宋元之交。元代辛文房的《唐才子传》接着写,把「捉月」写进了李白的正式小传。从此它有了「传记」的身份。
第四层是明代。冯梦龙在《警世通言》里把它铺成了一篇小说——《李谪仙醉草吓蛮书》。到了这一步,它已经成了通俗读物里的固定情节。
还有一点很值得说:另一位诗人杜甫,也有一模一样的遭遇。传说他是因为吃了白酒牛肉胀死的。而洪迈在驳「捉月」的时候,正是把两件事并列起来说的——「乃知俗传良不足信,盖与杜子美因食白酒牛炙而死者同也」。在洪迈看来,「李白捞月」和「杜甫撑死」是同一类东西。
清代王琦编《李太白全集》,在书末附录里专门辟了一节叫「传疑」,把这些说法收在一起,然后问了两句很漂亮的话:
「岂古不吊溺,故史氏为白讳耶?抑小说多妄,而诗人好奇,姑假以发新意耶?」
——是古人看不起淹死的人,所以写史的人替李白遮过去了?还是小说本来多妄,而诗人喜欢新奇,就借这个说法写诗?
他给了两个可能,没选。第一个可能是「史家避讳」:古代确实对溺死有忌讳,所以史书可能掩盖了真相。第二个可能是「后人编的」。两种解释里,第一种反而替传说留了一线可能——这也是一个读史的人应有的谨慎:不能证伪的东西,不要说它一定没有。
至于近人的一些新猜想,比如唐代青铜酒器含铅、长期温酒导致慢性中毒,或者酒精性肝病,或者醉酒后失足落水——这些都只是推论。真要验证,得开棺验骨,而那件事做不到。所以它们只能写在「存疑」一栏里,不能用来说「李白是铅中毒死的」。
还有一个地方要补上。李白的墓,据南宋《方舆胜览》记载:「李白初葬采石,后迁青山,去旧坟九里。」——先葬在采石,后来迁到青山,两个地方相距九里。李白死后约四十四年,白居易路过当涂,在他的墓前写了一首诗:
采石江边李白坟,绕田无限草连云。可怜荒垄穷泉骨,曾有惊天动地文。
一个坟,一片荒草,一堆无人照管的土。这是白居易亲眼看到的。
而同一段时间里,关于他捞月亮的故事正在慢慢长大。等到元明的时候,这个故事已经进了小说,而那座坟在哪里,知道的人反而少了。
所以这一篇讲的其实不是李白怎么死的,而是另一件事:一个人死后,人们会更喜欢哪一个版本的他。杜甫撑死,李白捞月,这两个说法都出现在他们身后不久,都不见于碑志,都被宋人斥为「俗传」——但都流传了下来。因为它们比病死好看。
这不完全是坏事。一个人能被记住一千年,靠的往往不是他真正的死法,而是人们愿意相信的那个死法。只是作为读的人,我们要分得清:故事和史料,是两样东西。知道了这一点,故事仍然可以看,而且会更耐看——因为你能看见编写它的人,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