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九年的中秋，密州。
一个四十岁的知州在台上喝酒，从傍晚喝到天亮，喝到大醉，写下了一首词。他给这首词写了一个小序，只有十六个字：
丙辰中秋，欢饮达旦，大醉，作此篇，兼怀子由。
然后才是我们熟悉的那几句：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……
多数人背这首词的时候，序是跳过不看的。但这十六个字里有三个关节：丙辰是哪一年，达旦是什么意思，子由是谁。第三个关节最要紧——子由是苏辙的字，苏轼的弟弟。
也就是说，这首词是一首给弟弟的词。
先说这两兄弟当时的情形。
苏轼和苏辙同年考中进士。此后几十年，两人大半时间不在一个地方。熙宁四年（1071），苏轼在颍州与弟弟分别，到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六年不见。苏轼本来在杭州做通判，因为苏辙在济南做掌书记，他特意请求调到离弟弟近一点的地方，结果调到密州（今山东诸城），还是没能见上一面。
他在《颍州初别子由》里写过：「咫尺天不相见，实与千里同。人生无离别，谁知恩爱重。」——近在咫尺却见不着，和隔着千里是一样的。
所以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」这两句，第一层意思是：只希望我们俩都好好地活着，哪怕隔着千里，也能一起看这轮月亮。
再说「婵娟」这个词。
「婵娟」本来的意思是姿态美好，多用来形容女子，也用来形容月色。在这首词里指月亮——准确说是月光。它不是「美女」，更不是「情人」。但今天很多人把它当成心上人，于是在婚礼和情书里反复出现。这就带出第一个需要校正的地方：一首写手足之情的词，被当成了最著名的情诗之一。
这个意思不是苏轼首创。南朝宋的谢庄写《月赋》，有一句「隔千里兮共明月」；唐代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说「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」；杜牧《秋霁寄远》说「唯应待明月，千里与君同」。苏轼用的是同一层意思，只是把「明月」换成了更亮的「婵娟」。
现在说「水调歌头」这四个字。它根本不是题目。
「水调歌头」是词牌名，也就是曲调的名字。它的来历是这样的：相传隋炀帝开汴河的时候自己作了一支《水调歌》，到了唐代，这支曲子被演成大曲——所谓大曲，是由许多段连成的大型歌舞音乐。「歌头」就是大曲开头的那一段。后人把这一段单独抽出来填词，所以叫「水调歌头」。
它还有一大堆别名：元会曲、台城游、凯歌、江南好、花犯念奴。格式是双调九十五字、平韵。宋人填它，可以用平声韵，也有用仄声韵或平仄混用的。
所以严格说，这首词的「题目」是那个小序，而「水调歌头」只是一个格式的代号。把「水调歌头」当成标题来理解意思，是读词时最常见的一个误会。类似的情形还有《念奴娇》《菩萨蛮》《蝶恋花》——都是曲调名，与内容无关。
第三个可以校正的地方，是这首词里的句子几乎没有一句是凭空来的。
「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」——李白《把酒问月》已经写过：「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。」李白还在这首诗下面自注：「故人贾淳令予问之。」
「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」——牛僧孺《周秦行纪》里有「共道人间惆怅事，不知今夕是何年」。
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」——司马光《温公诗话》记石延年（石曼卿）有一句「月如无恨月长圆」。苏轼接着这层意思问下去：月亮如果真没有遗憾，为什么偏偏在人分别的时候圆？
「起舞弄清影」——李白《月下独酌》「我歌月徘徊，我舞影零乱」。苏轼把「我舞影零乱」收拾成了「起舞弄清影」，五个字干净得多。
「琼楼玉宇」出自《大业拾遗记》，说有人在江岸玩月，忽然看见月亮里有琼楼玉宇。而「高处不胜寒」暗用了另一个典故：《明皇杂录》说八月十五夜叶静能邀唐明皇游月宫，临行叫他多穿皮衣，到了月宫果然冷得受不了。
一首看起来全凭天才写出来的词，背后是这么密的一层旧文本。这不是苏轼在抄，而是宋代文人写词的常态：把前人用过的意思重新排列，排得好就是自己的。区别在于，别人排出来是拼盘，他排出来是一体。
最后说说这首词的命运。
南宋胡仔在《苕溪渔隐丛话》里给了一句极高的评语：「中秋词自东坡《水调歌头》一出，余词尽废。」意思是自从这首出来，别人写的中秋词都没必要看了。
《水浒传》第三十回写八月十五，有人提议唱个中秋对月对景的曲儿，唱的就是「一支东坡学士中秋《水调歌》」。也就是说，到元明之间，这首词已经成了中秋的固定曲目，连小说里的人物都要唱它。
还有一件事：这首词的文本本身也有异文。今天通行的是「转朱阁，低绮户」，有的本子作「抵绮户」；「何似在人间」也有作「何时在人间」的。收在《全宋词》里的本子与《东坡乐府》相比，个别字并不完全一样。
所以这首词真正的样子大概是这样的：一个和弟弟六年没见的四十岁男人，在中秋夜喝到大醉，用一支隋代传下来的旧曲调，把李白、谢庄、石延年们用过的话重新排了一遍，写下了一篇给亲人的祝愿。一千年后，它被印在月饼盒上、印在请柬上、被当作情话说给恋人听。
它还是站得住。因为它里面那句「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」，是给所有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