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窦燕山,有义方。教五子,名俱扬。」
这是《三字经》里的一段,十二个字。念过《三字经》的人多半会背,但很少有人往下问一句:窦燕山是谁?他用的那个「义方」,到底是什么方子?
先说人。他叫窦禹钧,蓟州渔阳人——今天津蓟州一带,古时属燕山地区,所以人称「窦燕山」。他生活在五代到北宋初,做官做到右谏议大夫,后人称他「窦谏议」。他有五个儿子:窦仪、窦俨、窦侃、窦偁、窦僖,五个人先后都考中了进士。
其中窦仪最有名。他参与修撰《宋刑统》,那是宋朝的第一部法典;官做到翰林学士、礼部尚书。《宋史》给他立传,写到几个弟弟,只用了一句:「弟俨、侃、偁、僖,皆相继登科。」
一句就完了。没有拾金,没有济贫,没有梦。《宋史》记的是结果:五个人都中了。同传里对窦仪还有一句评语:「学问优博,风度峻整。」——学问广博,举止端严。除他之外,窦俨留下的是礼乐制度方面的一些议论,窦侃、窦偁、窦僖三人,古书里只剩零星的官称和几句短评。一个家里出了五个进士,能被后人记住名字的,其实只有一两个。
那「义方」两个字是什么意思?它出自《左传》隐公三年。卫国大夫石碏劝谏卫庄公,说「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」——我听说疼爱儿子,要用义方来教他,别让他沾上歪的。所以「义方」不是「讲义气的方法」,而是「正当的道理」。这十二个字里,「有义方」是评价,「教五子,名俱扬」是结果。
可「义方」具体指什么?这就要换一本书了。
先停一下,看看这十二个字在《三字经》里的位置,会发现它不是随便放的。这本小书开头的顺序是: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昔孟母,择邻处,子不学,断机杼。紧接着就是「窦燕山,有义方。教五子,名俱扬」。再往下是:「养不教,父之过。教不严,师之惰。子不学,非所宜,幼不学,老何为。」
把这几段连起来读,用意就出来了:先举孟母,是母亲在教;再举窦燕山,是父亲在教;然后下结论——生养了不教,是父亲的过错;教得不严,是老师的懒惰。孟母与窦燕山是这一段的两个例证,一母一父,是配着挑的。知道这一层,那十二个字就不只是一句夸奖,而是整套「教」的主张里的一块砖。
北宋的范仲淹写过一篇《窦谏议录》,专门记窦禹钧的事。这是今天能看到的最早也最详细的记载。范仲淹写了几件事。
第一件,还金。仆人捡到银子,他让仆人带回去,在那儿等失主。第二件,济人。亲戚朋友家里有丧事办不起、有女儿嫁不出去的,他出钱帮办。第三件,办学。他在自家南边盖了四十间屋子,藏书几千卷,请老师来讲,招四方贫寒子弟来读,不收学费。第四件,自守。他家「器无金玉之饰,室无衣帛之妾」——器物上没有金玉装饰,屋里没有穿绸缎的姬妾。
范仲淹还记了一个梦。窦禹钧说,他的祖父托梦告诉他:你本来没有儿子,寿命也快到头了;因为你做了这些事,上天给你延寿三十年,赐你五个儿子。后来果然如此。
到这里,两本书的分工就清楚了。《宋史》写「五子登科」,那是人的履历;《窦谏议录》写还金、办学、延寿,那是劝善的故事。一本记事,一本讲因。
还要补一句:范仲淹这篇文章收在他的文集里,不算长,但它是后来几乎所有讲窦燕山故事的书——明清的蒙书、劝善书、家训——共同的源头。换句话说,我们今天能说出窦燕山做过什么,全凭这一篇文字。写它的人,决定了后人能看见什么。
那今天大家熟悉的「五子登科」是哪一个?多半是第三个东西。
明清以后,「五子登科」变成了一句吉祥话,也变成了一张图。年画上画五个小孩抢一顶官帽;瓷器上画五只鸡配鸡冠花,「冠」谐「官」、「鸡」谐「吉」。婚俗里也拿它讨口彩。这时候它已经跟窦家没关系了,成了一种通用的祝福:孩子多,而且都有出息。
所以这条线索是这样的:一个父亲的教育方法,先变成一个家庭的成功案例,最后变成一句谁都适用的祝福。三步走完,人物就淡出了。
《三字经》在这条链上处在什么位置?它选的是「有义方」——注意,不是还金,不是办学,不是延寿,而是教子的方法。这跟它的体例有关:三字一句,两句一组,一段最多十二个字,只能给每个人贴一个标签。窦燕山的标签就是家教。
顺带说一句这本书的作者。它到底是谁写的,今天还没有定论。影响最大的一种说法是南宋王应麟,因为他是写过《困学纪闻》《玉海》的大学者;另一种说法是宋末广东顺德人区适子;还有说是明人黎贞的。三个说法,谁也拿不出铁证。所以严格讲,那十二个字是谁挑的,我们也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是稳的:窦家五个孩子,后来并不是都成了名人。窦仪留下了法典,窦俨留下了文章,另外三个人的事迹,古书里只剩零星的几句。所谓「名俱扬」,扬的其实是一个整体印象——一家人都在读书,都有出息。这也正是「义方」两个字的分量:它不是一个秘方,而是一个家庭常年做的那几件事。
所以,就算你只记得那十二个字,也不算错。但知道了后面那本书,你会明白一件事:榜样的名字是结果,榜样的细节才是方法。而细节往往不在蒙书里,在传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