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千字文》值得研究的,不是它写得多好,而是它为什么需要被写出来。这是一次典型的「国家意志驱动的文本生产」。
背景有三重。其一,南朝重书法,梁武帝本人是王羲之最大的推手,收集、摹刻、集字都做过。其二,梁武帝重文教,需要一套拿得出手的启蒙材料。其三,王羲之的书迹里本来就有大量常用的单字,具备「从字帖里凑一副字」的物理条件。
于是这篇课文同时解决了四个问题:识字(一千个常用字)、写字(字形出于书圣)、作文(押韵成篇,可诵可记)、以及展示(国家有能力整理文字)。这是它一出生就比别人"厚"的原因。
第二个研究点是传播机制。任何文本要活一千年,都需要一个可复制的使用场景。《千字文》的场景不是学校,是笔:智永写八百本散出去,后来的书家一代代临,学写字的人必须先抄它——抄一次就记一次,记一次就传一次。字帖比课本更能保证存活,因为字帖是每天要动笔的东西。
第三个研究点是「完美说法」的自我修复能力。「一千字不重复」这句话在事实上有个小洞(洁字两见),但这句话并没有因此消失,反而自我调整为「基本不重复」继续使用。这说明:一个好用的说法,比一个准确的说法生命力更强;学术的工作不是消灭前者,而是把它改到能站住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