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成化年间,苏州府长洲县阊门外有个人叫文若虚。
他父亲留下一份不小的家业。他小时候读书读得不错,琴棋书画都学了些。书读完了,家业也跟着完了。
他不会过日子。手里有钱就花,做生意又不会算账。先是贩了一批折扇去北京。苏州的扇子有名,扇面上有字画,本该卖上价钱。偏偏那年北方一入夏就下雨,连着下了许多天,扇子受潮,纸和墨粘在一处,一箱一箱撕开,全废了。
本钱一空。同去的人也赔了。
往后几年,他做什么亏什么。亏到最后,街上的人总结出一条:跟文若虚搭伙,准没好事。
于是他有了一个浑号,叫倒运汉。
倒运汉穷是穷,人却不闷。他会说笑,会画几笔,靠替人写写画画换米吃。城里人虽然笑他,倒还愿意和他来往。
这一年,同乡有个走海泛货的商人叫张乘运,要带船出海。海上路远日子长,船上闷得慌,张乘运念着旧日情分,叫文若虚跟着去散散心。众人凑了一两银子塞给他,说,路上你随意用。
一两银子办不了货。他上街转了一圈,看见街边摆着一担洞庭红,是太湖洞庭山出的红橘子,皮薄,甜,苏州遍地都是,便宜得不像话。
他把那一两银子全买了橘子,一百多斤,装了一篓,抬上船。
众人看见就笑。有人说,文先生这是贩了天下一等一的好货。他不好意思,把橘子往舱里一塞,一路上再没提过。
船走了不知多少天,到了海外一个国家,叫吉零国。
同船的人都上岸做生意去了。他没事做,把橘子搬出来,摊在甲板上透透气。橘皮见了日头,红得发亮,一大片,隔老远都看得见。
岸上先是几个人站着看,后来围上来一群。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。有人比划着要买,他剥开一个给人看,瓣是红的,汁水一挤就出来。围观的人一下就热闹起来,抢着掏钱。
第一个买的人给了一枚银钱。他本来只想送几个给人尝尝,见人家给钱,就收下了。这一收,价就起来了。有人想买去进献给国王,出价更高。
一篓橘子,最后一个不剩。他数了数钱,一千多两。
一两银子换一千多两。他自己都不太敢信。
回程的时候他学乖了。同船的人都把赚来的钱买了当地的货,准备回国发卖。他不敢。他想,我这人一辈子做什么亏什么,万一又赔了呢。于是他什么也没买,就守着那一堆银钱。
船开出去几天,海上起了风。风大,舵把不住,船被吹到一处荒岛边,只得下锚等风过去。
众人待在船上。他闲不住,一个人上了岸。
岛上都是石头和草。走了几步,他看见石缝里搁着一个大东西。
是一个壳。
有多大?摊开来差不多一张床。壳上有一道一道的棱,沉得很。
他叫了几个人来,一起抬上船。
众人这回笑得更响。有人说,文先生橘子卖完了,又做起乌龟买卖来了。有人劝他扔了,说占地方。
他没扔。他说,我拿它压舱。
船又走了些日子,到了福建。
码头上有个波斯商人,叫玛宝哈,每年船到都来收货。这一回他上船看了一遍货,看见舱角那个大壳,站住了。
他围着壳转了两圈,蹲下去摸,又站起来看。然后他问,这个壳是谁的。
众人说,是文先生的。玛宝哈立刻把文若虚请到上座,摆酒,行礼。
酒过三巡,他开口:我出五万两银子,买你这个壳。
满船的人都不说话了。文若虚也愣着。五万两是多少,他一时算不过来。
有人小声说,这胡商是不是喝多了。有人劝他,赶紧答应,别等人反悔。
他答应了。两边立了合同,画了押,交银交货,谁也不许翻悔。
过后众人问玛宝哈:一个破壳,你怎么给这个价。
他这才说明白。那不是乌龟壳,是鼍龙蜕下来的壳。壳里的肋一根一根,每一根藏着一颗夜明珠,一共二十四颗。这样的珠子,一颗就值五万两。
众人这才回过神——他们笑了一路的那个壳,是这船货里最值钱的东西。
有人替文若虚叫屈,说既然知道了,就该再加价。他摇头。他说,人家肯出五万买,是人家的眼力;我既然应了,就不翻悔。
他又从银子里取出一些,分给同船的众人,还特意谢了张乘运。
后来文若虚就在闽中住下,娶了妻子,开了铺子,置了田地。再没人叫他倒运汉。
这个故事的前面还有一段。作者先讲了一个宋朝人金维厚的事。
他在汴京经纪行里做事,起早睡晚,拣有便宜的才做。攒了一辈子,把零碎银子熔成八锭大银,用红线系着放在枕边,每晚摩弄一番才睡。
七十岁生日那天,四个儿子来给他祝寿。他说,我攒了八锭银子,挑个好日子分给你们,一人一对,做个镇家之宝。
当天夜里,八个白衣大汉来向他辞行。他们说,我们本来是天上派到你家的,你要把我们分给儿子,我们跟他们没缘分,先走了。
第二天,那八锭银子果然不见。后来在邻村一户姓王的人家的床底下找到了。
说这两件事,是为了讲一句话:命里该是你的,一文也送不出去;不该是你的,一文也挣不来。
不过作者自己也不全信这个。他在篇末写了两句——运退黄金失色,时来顽铁生辉。意思是,这种运气只够羡慕,学不来。别真跑到海外去捡龟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