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 208 年，秦朝已经到了最后几年，可它还在打人。
这一年，秦将章邯在定陶把楚军打得大败，楚军主将项梁战死。
项梁是谁？是项羽的叔父，也是把项羽带上战场的人。
第二年，章邯掉头北上，把赵国的都城巨鹿围了起来。赵国派人向各路义军求援。
楚国派出的主将叫宋义，号称「卿子冠军」。副将是项羽。
一个停了四十六天的人
宋义带兵走到安阳，停下了。一停就是四十六天。
项羽着急，说：救兵如救火，我们赶快渡河，从外面打、赵军从里面接应，一定能破秦。
宋义的回答很有讲究。他说：不对。拍打牛背上的虻虫，打不死牛身上的虮虱（牛虱）。现在秦军攻赵，打赢了，兵也疲了，我们正好捡便宜；打不赢，我们就顺势西进，一举灭秦。所以——
「不如先斗秦、赵。」让他们先打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项羽彻底记恨的话：
「夫被坚执锐，义不如公；坐而运策，公不如义。」
——披甲上阵，我不如你；坐在帐里出主意，你不如我。
说完，他下了一道军令：军中有性情如虎、心性如羊、贪心如狼、强悍不听指挥的，一律斩。
这道军令指向谁，不用猜。
可是宋义自己做了什么？他派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，亲自送到无盐，摆下大酒宴。那时候下着大雨，士兵们又冷又饿，吃的是一点豆子。
项羽说了一句话（《史记》原文）：
「今岁饥民贫，士卒食芋菽，军无见粮，而乃饮酒高会……国兵新破，王坐不安席，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，国家安危，在此一举。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，非社稷之臣。」
——今年闹饥荒，百姓穷，士兵吃的是芋头和豆子，军中已经没有存粮，他倒摆酒请客。国家刚刚吃了败仗，大王坐都坐不安稳，把全国的力量都交给将军您，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仗。现在他不体恤士兵，只顾自己的私事，这不是国家的臣子。
第二天早上，项羽进宋义的帐中，把他杀了。
然后他出来向全军发布命令：「宋义与齐国图谋反楚，楚王密令我杀了他。」
——《史记》写这时候的情况是六个字：「当是时，诸将皆慑服，莫敢枝梧。」
渡河之前的三件事
项羽先派英布和蒲将军带两万人渡河，先打一打看。战果不大。
赵国的陈余又来请兵。
于是项羽做了那件他最有名的事。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的原文是：
「项羽乃悉引兵渡河，皆沉船，破釜甑，烧庐舍，持三日粮，以示士卒必死，无一还心。」
一句一句拆开看：
- 悉引兵渡河——全军渡河，不留后手。
- 皆沉船——把渡船全部凿沉。船沉了，就回不去了。
- 破釜甑——「釜」是锅，「甑」是蒸笼。把做饭的家伙全砸碎。
- 烧庐舍——把营房烧掉。连住的地方都不留。
- 持三日粮——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。
然后是最后一句话：以示士卒必死，无一还心。——用这些告诉士兵，此战有死无退，没有一个人还想活着回来。
请注意「持三日粮」这四个字。它说明项羽不是疯了——他算过时间：三天之内，必须打完。干粮吃完之前打不赢，全军就完了。这不是绝望中的乱来，这是一次把时间和退路一起算进去的赌。
九战
楚军到了巨鹿城下，先围住秦将王离，然后和秦军接战。
《史记》写的是：「九战，绝其甬道，大破之。」
——打了九仗，切断秦军的运粮甬道，大破秦军。杀了苏角，俘虏了王离。另一个秦将涉间不肯投降，自己放火烧死了自己。
甬道是什么？是两边有墙、专门用来运粮食的通道。秦军围巨鹿，粮草全靠这条通道。项羽把它掐断了——这一手，和四十五年后白起断赵括粮道的道理完全一样。
那些在营墙上看着的人
《史记》里这一段写得极好，值得整段读：
「当是时，楚兵冠诸侯。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，莫敢纵兵。及楚击秦，诸将皆从壁上观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，楚兵呼声动天，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。
于是已破秦军，项羽召见诸侯将，入辕门，无不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视。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，诸侯皆属焉。」
——当时楚军在诸侯中排第一。来救巨鹿的诸侯军队有十几座营垒，没有一个敢出兵。楚军打秦军的时候，各国将领都在自己的营墙上站着看。楚军士兵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十，喊声响彻天空，诸侯军人人吓得发抖。
等秦军被打败之后，项羽召见各国将领。他们进辕门的时候，没有一个不是跪着用膝盖往前挪，没人敢抬头看他。
从这一天起，项羽成了诸侯上将军，各路军队都归他统辖。这一年，他二十五岁。
三年之后
故事到这里，是一个英雄的故事。
但那不是全部。
巨鹿之战后一年，章邯投降了项羽。秦军主力二十余万人，跟着项羽往西走，准备进关中。
走到新安的时候，出了问题。秦军的士兵开始私下议论：章将军骗我们投降，要是能打进关中灭了秦，那当然好；要是打不进去，诸侯把我们裹挟着往东走，秦国一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全杀了。
这些话被项羽的将领听到了，报告上去。
项羽把英布和蒲将军叫来商量，说了一句：
「秦吏卒尚众，其心不服。至关中不听，事必危。不如击杀之，而独与章邯、长史欣、都尉翳入秦。」
——秦国的降卒人数还很多，心里不服。到了关中如果不听命令，事情就危险了。不如把他们杀掉，只带章邯他们几个将领入秦。
于是——「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。」
二十余万人。夜里。
写下这件事的，还是司马迁，用的还是同一支笔。四十五年前，白起在长平处置了投降的赵军；四十五年后，项羽在新安处置了投降的秦军。两个人，用了同一个办法。
再往后六年，项羽在垓下被围，四面都唱起楚地的歌。他带着八百人突围，最后只剩二十八骑，自刎于乌江边。年三十一岁。
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：
「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，今无一人还。」
——我项籍带着江东八千子弟渡江向西，今天没有一个人回去。
最后再回来说那四个字。
我们说的成语是「破釜沉舟」，四个字，两个动作。
《史记》的原文是三件事：沉船、破釜甑、烧庐舍。
成语把「烧庐舍」丢掉了，把「船」写成了「舟」，把「釜甑」缩成了一个「釜」。
这不是谁抄错了。这是成语的本事——它把一个场面，压缩成一个可以随身带走的动作。